李衛國那句“慢慢聊”，像一根柔軟的絞索，無聲地套在了林楓的脖子上，並開始緩緩收緊。
辦公室裡的暖氣開得很足，那股乾燥的熱風，混雜著皮革與舊紙張的味道，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糊在人的皮膚上，讓人從毛孔深處感到煩躁。
林楓端著那杯依舊滾燙的茶，熱度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臂，但他仿佛感覺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身上這件笨重的“老棉衣”上。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緊緊貼著他的胸膛和後背，裡麵的汗水已經浸濕了襯衫，黏膩的感覺讓他坐立難安。
脫下來，就等於把自己的心臟剖出來，放在這張辦公桌上，任由他們宰割。
不脫，在這滴水不漏的盤問和幾乎凝成實質的威壓下，又能撐多久？
對麵的趙大強已經失去了耐心，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全是暴躁和不耐，粗大的鼻孔裡噴出熱氣，像一頭即將衝鋒的公牛。“你小子磨蹭什麼？李鎮長讓你脫，你就脫！是不是非要老子動手幫你？”
王明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翹著腿，慢悠悠地吹著自己杯子裡的茶葉，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輕飄飄地補了一句：“林乾部，李鎮長也是關心你，怕你熱出病來。你看你，額頭上全是汗。年輕人，不要這麼固執嘛。”
一個威逼，一個利誘，配合得天衣無縫。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楓身上，像三盞高瓦數的探照燈，要將他所有的偽裝都烤化。
林楓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去看趙大強，也沒有理會王明，隻是抬起頭，目光筆直地看向辦公桌後的李衛國。他臉上的神情，不再是剛才那種誠惶誠恐，而是換上了一種近乎於迂腐的、帶著幾分書生氣的執拗。
“李鎮長，王主任，趙總，”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辦公室裡，每個字都清晰可聞，“這件衣服……我不能脫。”
趙大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正要發作，卻被李衛國一個眼神製止了。
李衛國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的手肘撐在桌麵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林楓，像是在欣賞一出有趣的戲劇：“哦？為什麼不能脫？給我一個理由。”
林楓攥著紙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臉頰上泛起一絲紅暈，眼神也躲閃了一下，像一個不善言辭卻又必須解釋清楚的農村孩子。
“這……這是我媽給我做的。”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的真誠，“純棉花，手工的。我從北邊過來，我媽怕我受不了南方的濕冷，來之前一針一線給我縫的。她……她身體不好，眼睛也花了，做這件棉衣，在煤油燈下熬了好幾個晚上。”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珍貴的事情。
趙大強臉上的嘲諷愈發濃烈，王明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這算什麼理由？
林楓仿佛沒有看到他們的表情，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委屈和堅定：“出門那天，我媽非要我穿上。我跟她說鎮上辦公室裡有暖氣，用不著。我媽不聽，她說，‘兒啊，這衣服你得穿著，媽給你求了平安符縫在領子裡了。你答應媽，天黑了在外麵，不管多熱，都不能脫，能擋災。’李鎮長，我……我答應我媽了。”
他抬起頭，迎著李衛國那深不見底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做人得講信用。特別……特別是對自己的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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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趙大強張著嘴，準備好的臟話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一張臉憋得通紅。他活了半輩子，打過架，嚇過人，還從沒聽過這麼離譜又他媽的無懈可擊的理由。
王明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他想過林楓會找一百種借口，比如身體不適，比如這是重要證物，甚至會直接撒潑耍賴。但他萬萬沒想到，林楓會搬出“媽媽牌”，還打得如此質樸，如此“愚孝”，如此……光明正大。
這個理由太蠢了，蠢到讓人覺得可能是真的。
這個理由也太硬了，硬到讓他們誰都沒法接話。
強迫一個乾部，違背對病中老母親許下的、關於“平安”的承諾？這話傳出去，李鎮長的臉還要不要了？他們可以不擇手段，但不能不講“人倫”。這是官場上另一套看不見的規矩。
李衛國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他那招牌式的、和煦的笑容，像退潮一樣，從他臉上緩緩褪去，露出了底下冰冷堅硬的礁石。他盯著林楓，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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