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了。
那首甜得發膩的流行歌曲，在一個突兀的切音後戛然而止。先前被音樂填滿的每一寸空間，瞬間被死寂和車外呼嘯的風聲所取代。這種驟然的安靜，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心悸。
石河水庫的爛尾大壩，就在車窗外，像一頭擱淺在月光下的巨獸屍骸，沉默地展示著自己嶙峋的骨架。慘白的水泥柱、裸露的鋼筋、以及牆體上蛛網般的裂紋，在車燈的照射下，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得如同傷疤。
李衛國推開車門，第一個走了出去。他沒有理會腳下坑窪不平的砂石地，徑直走向大壩的邊緣，雙手背在身後，仰頭望著那座灰色的龐然大物，像是在欣賞一件屬於自己的藝術品。風卷起他大衣的下擺，獵獵作響，他的背影在空曠的荒野裡，竟有幾分孤傲的梟雄氣概。
王明緊跟著下車，小跑著繞到另一邊，拉開了趙大強的車門。
“老東西，滾下來！”趙大強粗野地咆哮著，一把將蜷縮在角落裡的張大爺拽了出來。
張大爺腿一軟，幾乎是滾落在地，雙手撐在冰冷的碎石上，才沒摔個結實。他抬起頭，當看清眼前這片熟悉的荒地和那座隻建了一半的壩體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儘。他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類似漏風的聲音，那是極度恐懼下，連哭喊都無法發出的悲鳴。
林楓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車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他感覺自己被徹底拋入了這片由寒風、黑暗和絕望構成的世界。懷裡的賬本硌著他的胸口，那點微不足道的重量，此刻卻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看見張大爺跪坐在地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大壩，身體篩糠般地抖動。林楓的係統視界裡，那串猩紅的數字瘋狂閃爍，最終定格。
【目標：張大爺。當前民心值：-95（崩潰\/絕望\/死誌）】
那個新出現的“死誌”標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楓的視網膜上。他知道，對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來說，被鎮長、惡霸，在深夜帶到這個不祥之地，已經等同於被宣判了死刑。老人心裡的那點光，徹底滅了。
“怎麼樣，小林，這裡的風景不錯吧？”李衛國終於回過頭，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卻異常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他指著那座爛尾大壩，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炫耀的腔調，“當年，規劃的時候，這裡要建成全縣最大的蓄水工程，下麵是萬畝良田，旁邊還要建一個水上度假村。藍圖畫得比天上的月亮還圓。”
趙大強獰笑著，一腳踢在張大爺身邊的石子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可惜啊，總有些不長眼的東西，擋了道。”
李衛國沒理會趙大強的插話，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林楓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解剖一隻有趣的標本。“你是個有理想的年輕人，你肯定覺得，這是個恥辱，是筆爛賬，對不對？你覺得它醜陋，罪惡，應該被清算。”
林楓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讓他能勉強維持站立。
“你錯了。”李衛國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它不是恥辱，它是一座紀念碑。它紀念著理想是多麼的脆弱，紀念著規則是多麼的冰冷。它告訴我們，想在這裡做成一件事，或者毀掉一件事，靠的不是你懷裡那幾本破紙，而是別的東西。”
他緩緩地踱步過來，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他走到林楓麵前，停下，個子不高的他，此刻卻給林Fen巨大的壓迫感。
“你不是想解決問題嗎？你不是想為民請命嗎？”李衛國的聲音壓低了，像魔鬼的低語，“現在，機會來了。我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親手‘解決’這個問題的機會。”
辦公室裡的那股燥熱感仿佛又回來了，林楓感到口乾舌燥，他警惕地看著李衛國，不知道對方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李衛國伸出手，卻沒有指向林楓的胸口，而是指向了不遠處，大壩底部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那是一個泄洪的涵洞，因為工程爛尾，裡麵堆滿了建築垃圾和淤泥，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你懷裡的東西，是證據，對吧？是能把我這個小舅子送進去的證據。”李衛國輕描淡寫地說著，仿佛在談論一件和自己毫不相乾的事，“可證據這種東西，有時候也是個累贅。它會牽扯出很多人，很多事，會把水攪渾。水渾了，大家就都不好過。”
他看著林楓，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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