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的話，像一把沒有重量的、用冰屑凝成的錐子，輕輕地，卻又毫不留情地，敲進了王明的心臟。
血色，從王明的臉上，如退潮般迅速褪去，隻剩下一種死灰般的慘白。他感覺自己的牙齒在不受控製地打戰，上下磕碰，發出細微的“噠噠”聲。他想咽口唾沫，卻發現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火辣辣地疼。
奠基石。
這個詞，在此刻的王明聽來，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加陰森，更加刺骨。
他不是趙大強那樣的蠢貨，更不是李衛國那樣有恃無恐的掌權者。他隻是一個依附著權力藤蔓往上爬的辦公室主任，他所有的尊嚴和前途，都來自於李衛國的施舍。他也比誰都清楚，當藤蔓需要剪除一些多餘的枝葉來保全主乾時，他這種不高不低、不遠不近、卻又知道太多秘密的角色，會是第一個被犧牲掉的。
李衛國冰冷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鎖定在王明身上。他看到了王明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恐懼，也聽到了林楓那句誅心之言。
“王明。”
李衛國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敲打在王明脆弱的神經上。
“過來。”
王明的身體僵硬地一頓，像一具被線牽引的木偶，遲滯地、一步一步地挪向李衛國。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桑塔納的車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他身後扭曲、掙紮。
李衛國沒有再看他，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林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林楓，你很聰明。可惜，聰明用錯了地方。”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王明，而是重重地拍了拍王明那因為恐懼而微微佝僂的肩膀，力道大得讓王明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王主任，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乾部，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我們之間，是經曆過考驗的革命情誼。”李衛國的話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黨校的教科書裡摘出來的，但那股子壓力，卻像山一樣，全部壓在了王明的肩頭，“你這點挑撥離間的伎倆，太低級了。”
他盯著林楓，話卻是對王明說的：“有些人，以為讀了幾年書，就能看透人心，看穿牌局。他不知道，牌桌上的規矩，不是他這種連籌碼都沒有的人能懂的。王主任，你說對不對？”
王明感覺那隻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像一隻燒紅的鐵爪，滾燙的溫度幾乎要烙穿他的衣服，滲進他的骨頭裡。他艱難地抬起頭，迎上李衛國那雙滿是警告和審視的眼睛，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對……對……”他最終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了兩個音節，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李衛國滿意地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對局勢的掌控感。他鬆開手，像安撫一條聽話的狗一樣，又在王明的後背上拍了兩下。
可就在這時，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再次打破了這剛剛被重新建立起來的權力平衡。
“哎喲……操他媽的……疼死老子了……”
是趙大強。
他單腳跳著，從那堆讓他吃了大虧的碎石堆旁，一瘸一拐地挪了過來。他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痛苦和憤怒，指著自己的腳，衝著李衛國大聲嚷嚷：“姐夫！不行了！我這腳肯定斷了！得去醫院！再待下去，我這腳就廢了！”
李衛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看著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小舅子，眼角控製不住地抽搐了兩下。他好不容易才用威壓和言語將王明這顆搖擺的棋子重新穩住，營造出一種堅不可摧的同盟假象，結果又被這個蠢貨用最直接、最愚蠢的方式給攪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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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嚷嚷什麼！”李衛國低聲嗬斥道。
“我怎麼閉嘴啊！疼啊！”趙大強根本不理會李衛國的眼色，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抱著自己的腳哀嚎起來，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傳出老遠，“我的腳趾頭肯定紫了！哎喲……這地方有鬼，石頭都他媽的會咬人！我不待了！我要去看醫生！”
他這麼一鬨，現場那股子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名為“死亡威脅”的恐怖氣氛，頓時被衝得七零八落，反而多了一絲滑稽劇般的荒誕。
林楓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甚至調整了一下蹲姿，讓自己蹲得更舒服一些，順手將張大爺歪向一邊的頭扶正。他的動作，像是在自家的院子裡，整理一株被風吹倒的向日葵，與周遭的劍拔弩張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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