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踏入十一月末，青溪鎮迎來了二十四節氣裡的小雪。連綿多日的寒涼積攢到頭，第一場雪如期而至。這並非鋪天蓋地、吞沒街巷的大雪，隻是細碎綿密的雪沫，細如食鹽，悠悠揚揚自天際飄落，敲在木窗欞上發出沙沙輕響，溫柔得幾乎不忍驚擾小鎮的靜謐。
一夜落雪，天地全然換了模樣。青灰的屋瓦覆上一層素白，河畔落儘枝葉的桂樹枝椏裹滿積雪，就連封凍的河麵，也浮著薄薄一層雪絮，茫茫一片乾淨柔和。河畔成排的桂樹依舊裹著秋日備好的金黃稻草衣，頭頂落滿白雪，一黃一白相映，好似一群穿著暖衣、頭戴白絨小帽的孩童，安靜立在寒風裡。
積雪堆積一夜，沉甸甸壓在樹乾外層的稻草上。姑姥姥那棵年歲最久的老樹，外層稻草被厚雪墜得向下彎折。林念雲取來長竹竿，站在梯上輕輕敲打枝乾，堆積的積雪簌簌墜落，壓彎的稻草緩緩回彈，重新穩穩貼住樹乾。母親栽種的桂樹稻草緊實牢靠，頭頂積雪積得厚實圓潤，宛如一頂飽滿雪白的棉帽。婉清姨與國秀姨兩棵桂樹並肩而立，頭頂雪層一邊高一邊低，帽子歪歪斜斜，活脫脫兩個調皮搗蛋、不肯好好戴帽的小頑童。
艾琳奶奶那棵樹乾天生歪斜，厚重積雪幾乎要將枝乾壓得更彎。林念雲細心敲落大半積雪，隻留薄薄一層點綴枝頭，避免風雪折損樹乾。阿木親手栽種的小樹長勢挺拔，稻草捆紮得規整牢固，頭頂雪帽方方正正，安靜乖巧。小月那株最小的樹苗纖細稚嫩，枝頭積雪不多，小小的一團白雪，像一顆圓潤潔白的小圓球，惹人憐愛。
整排桂樹之中，立在最前方的春水樹最為惹眼。它身上稻草纏繞得最厚，頭頂堆積的雪層也最為寬大厚重，金黃草衣襯著碩大的白帽，對比格外鮮明。粗壯的樹乾儘數藏在層層稻草之下，看不見分毫輪廓，可林念雲心底清楚，它深深紮根泥土，穩穩佇立河畔，於寒冬裡斂藏生機，默默等候來年春風複蘇。
小雪這天，一封信件從千裡之外的北京寄到小鎮，裡麵是阿木新畫的雪景圖。畫卷上繪著故宮冬日盛景，朱紅宮牆落滿白雪，飛簷翹角積著厚雪，水墨勾勒出北方雪景的蒼茫悠遠。畫紙邊角留著少年清秀字跡：林老師，北京下雪了。青溪鎮下雪了嗎？
林念雲望著窗外漫天細雪，心頭溫軟，拍下春水樹頭戴雪帽的模樣發送給他，附了一段話：鎮上落小雪了，細碎雪花鋪滿屋頂與河岸，每棵桂樹都戴上了白雪做的帽子，春水的雪帽最大最好看。
沒過多久，阿木的消息傳了回來，是他憑著思念手繪的青溪鎮。畫裡春水裹著金黃稻草，頭頂覆著厚雪，獨自靜立曠野，寥寥幾筆道儘歸鄉念想，一旁小字寫著：我心裡的青溪，好想念回去的日子。
午後日光淡淡褪去寒意，孩子們結伴來到河邊。小月從縣城學堂歸家，小海、小軍、小武、小石頭也悉數趕來。河麵早已冰封，往日打水漂的樂趣換成了冬日獨有的遊戲，眾人蹲在河畔鬆軟的積雪上滾雪球，一大一小兩團雪塊堆疊起來，便是雪人的身軀。他們撿來烏黑石子當作眼睛，乾枯細枝彎成鼻尖，撕下樹上柔軟稻草編做發絲，忙得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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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對雪人模樣格外較真，堆好又推倒，反複修整數次，直到暮色將近，才做出滿意的造型。她攥住林念雲的手腕，興衝衝拉著人跑到雪人跟前：“林老師，快來看看我堆的雪人！”
林念雲俯身細看，雪人就安放在春水樹身側，身形圓滾滾，頭上、脖頸都纏繞著金黃稻草，模樣質樸可愛，像田野裡看守莊稼的稻草人。“真好看，比去年冬天堆的精致多了。”她伸手輕輕揉了揉小月的發頂，少女靦腆地笑出聲，轉身又蹲在雪地裡收拾散落的積雪。
傍晚暮色籠罩青溪鎮，林念雲獨自漫步河畔。一輪圓月緩緩升上天空，澄澈明亮，清輝灑滿整片雪地，滿地白雪折射月光，泛著細碎銀亮的光。一排排桂樹的影子落在積雪之上，晚風輕拂，枝椏微微晃動，影子隨之搖曳，仿佛影子也在雪地裡靜靜起舞。枝頭積雪沐浴月光，泛著瑩白微光，如同換上了銀製的帽子。
她緩步穿行在桂樹之間，逐棵敲落厚重積雪，理順被風雪吹亂的稻草，輕聲和每一棵樹低語，像是與老友閒談。
“姑姥姥，壓在你身上的厚雪我都敲落啦，這下不會沉重了。”
“媽媽，你的雪帽有點歪，我幫你輕輕扶正。”
“婉清姨、國秀姨，你們兩個帽子全都歪著，倒是湊一對淘氣小家夥，彼此作伴不會孤單。”
“艾琳奶奶，大半積雪都清理乾淨了，不會再壓彎你的樹乾。”
“阿木，你的小樹整整齊齊，安安靜靜的，最是乖巧。”
“小月，你堆的雪人特別好看，今年比往年用心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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