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畫展落幕三日，青溪鎮的生活重歸溫柔恬淡。河畔風暖，草木蔥蘢，畫室裡日日縈繞著筆墨清香與孩童細碎笑語，歲歲安然，歲歲如常。
午後天光柔軟，透過畫室窗欞淺淺灑落。阿木正立於畫桌旁，耐心指導幾名新來的孩童調和顏料，指尖輕點色盤，細細教他們分辨深淺濃淡。院裡風靜，時光緩慢，連筆尖劃過畫紙的聲響，都溫柔得恰到好處。
就在這時，畫室門口走來一位陌生來客。
來人是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人，眉目溫和儒雅，鼻梁架著一副細框眼鏡，身著乾淨素雅的淺灰色亞麻襯衫，身形挺拔。他掌心提著一台老式相機，機身溫潤，裹著風塵與書卷氣。
他沒有貿然推門踏入畫室，隻是靜靜佇立在門檻外，抬眼久久凝望著門楣上那塊字跡稚嫩、微微歪斜的“春水”木匾。目光沉靜悠遠，似在透過樸素字跡，品讀藏在背後的溫柔與歲月。
阿木察覺門口的身影，輕輕放下手中畫筆，輕步走上前，溫聲問詢：“您好，請問您找誰？”
男人聞聲轉頭，眉眼漾開溫和笑意，主動伸手示意：“你好，我姓周，是省城雜誌社的記者。近日偶然聽聞，青溪鎮辦了一場特別的畫展，滿牆畫作皆繪同一棵老樹，心生好奇，便專程過來看看。”
阿木伸手輕握，坦然應答：“畫展是鎮上孩子們的，我是春水畫室的老師，負責教孩子們作畫。”
周記者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河畔方向，輕聲請求：“可否帶我去看一看那棵被孩子們反複描摹的老樹？”
阿木應聲應允，領著他緩步走向河畔，靜靜佇立在春水樹下。
五月末的春水早已褪去初春的淺嫩，枝葉層層疊疊、濃密繁茂，翠綠近乎沉黛。寬大的樹冠撐開一片巨大綠蔭，穩穩覆向河麵與堤岸，熾烈的日光穿過枝葉縫隙，被細細篩成細碎金斑，星星點點灑落地麵，隨風輕輕晃動。
樹下依舊擺著兩把舊竹椅，安安靜靜兩兩相對，是林念雲與阿木日日靜坐、閒談觀河的老位置，載滿歲歲溫柔與安穩。
周記者仰頭久久凝望繁茂樹冠，又緩步繞著樹乾慢行數圈，從四麵八方認真取景拍照，將老樹的姿態、河畔的清風、小鎮的恬淡，一一收錄鏡頭之中。駐足停歇時，他輕聲發問：“這棵樹，紮根這裡多少年了？”
“聽姑姥姥說，她幼時這棵樹便已在此生長。”阿木望著蒼勁樹乾，輕聲作答，“算下來，至少已有百年光陰。”
周記者點點頭，順勢在竹椅上落座，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字跡工整溫和。“你帶著鎮上的孩子專門畫這一棵樹，堅持多久了？”
阿木在對麵竹椅靜靜坐下，晚風拂過眉眼，溫柔恬淡：“將近半年了。”
“為何偏偏是這棵春水樹？”周記者抬眼，目光帶著探尋與溫和。
阿木抬眸望向層層疊疊的枝葉，光影斑駁落在眼底，心境澄澈安寧。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出心底初心：“因為它始終都在。春來抽芽，盛夏繁葉，秋日綴花，深冬落枝，四季輪轉，歲歲不曾缺席。”
“小鎮的日子歲歲流轉，來人去人，世事更迭，唯有這棵樹始終紮根河畔，安穩佇立。孩子們日日描摹它的模樣，慢慢就會懂得，世間人事縱然多變，總有些溫柔、堅韌的事物，始終恒定不變，默默守護著人間煙火。”
周記者沒有立刻落筆記錄，靜靜聽著風聲樹語，望著隨風輕晃的綠葉，心底滿是動容。良久，他忽然開口：“那幅名為《春天》的畫作，是你畫的吧？從樹冠內部向外眺望天地的那一幅。”
阿木微微一怔，輕輕點頭：“是我。”
“那幅畫格外動人。”周記者眉眼溫和，由衷讚歎，“無關筆墨技法好壞，是你看待世界的心境格外難得。從內裡生根、向內沉澱，再向外眺望山海，溫柔又有力量。”
語罷，他輕輕合上筆記本，起身拍去褲腳沾染的細碎草屑：“多謝你的解答，我該返程了。”
他轉身順著河畔小路緩步離去，走出數步，忽然駐足回頭，目光望向繁茂的春水老樹，輕聲留下一句箴言：“我很喜歡這幅畫的意境，也懂得這份初心。人這一生，當如春樹一般，向下紮根，向上生長。”
話音落，他含笑轉身，身影漸漸消失在綿長小路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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