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我的影子,右肩之上,多了一截模糊的輪廓——窄袖、寬袍、腰間懸著半截無鞘的劍柄,劍穗垂落,穗尾三縷,正隨無形之風,緩緩擺動。
而那影子的左手,正輕輕搭在我右肩胛骨上。
五指修長,蒼白,指甲泛著與我青甲同源的冷青。
我僵著,連眨眼都不敢。
鏡中影子,卻緩緩抬起了頭。
它沒有五官。
隻有一片平滑的、泛著玉質光澤的空白。
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不是看我的臉,不是看我的眼,是透過皮肉、骨骼、臟腑,直直釘進我顱腔深處,釘進我腦乾裡那團尚在搏動的、溫熱的、屬於“人”的東西上。
就在此刻,我聽見了。
不是耳中所聞,是顱骨內側,直接響起的聲音。
三個音節,平仄全無,卻字字如鑿:
“協——契——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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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我右手指尖那滴懸了七息的濁液,“啪”地墜下。
沒落地。
在離我掌心半寸之處,憑空消散,化作三縷青煙,與先前那縷彙作一股,鑽入青玉薄片背麵。
薄片背麵,原本素淨無紋。
此刻,卻浮出三行小字。
字跡與“協”同源,卻更枯、更瘦、更冷:
【左力承命】
【中力守緘】
【右力代刑】
字成刹那,我右臂整條經絡,從指尖一路灼燒至腋下。皮膚未紅,未破,可皮下血肉正發出細微的“滋啦”聲,仿佛有無數細針正順著血管逆行穿刺,每刺一寸,便在我意識裡刻下一道無法抹除的烙印——
不是記憶。
是“歸屬”。
我忽然明白了。
青甲不是長出來的。
是“嫁”過來的。
它從某處來,帶著契約,帶著刑名,帶著不容置喙的宗法。它選中我,不是因我命硬,不是因我血熱,而是因我祖上第七代,曾於霜降夜,在皖南一座無碑荒塚前,燒過三炷逆香,叩過九個反向頭。
那塚,無名。
那香,倒插。
那頭,是額頭觸地,後腦朝天。
——這是“協契”裡最凶的一式:以身為槨,納祟入譜。
我踉蹌後退,撞翻椅子,後背重重砸在牆上。
牆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灰泥。灰泥之中,竟嵌著幾片早已風化的青玉殘片,每一片上,都刻著半個“協”字。
我跪倒在地,掌心青玉薄片驟然發燙,燙得皮肉焦卷,卻不見傷痕。
它在我掌中緩緩轉動,直至“協”字正對我雙眼。
字縫裡,滲出三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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