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踩著滿地油汙的積水,拐進那條被兩棟廢棄工廠樓夾著的、終年不見陽光的窄巷。空氣裡一股鐵鏽混合著劣質油炸食品的味兒,巷子儘頭,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子歪歪斜斜地掛著——“老黃頭懷舊音像”。這地方比他租的那破公寓更像城市遺忘的角落。
推開吱呀作響的玻璃門,一股陳年灰塵、黴味和舊紙張特有的酸朽氣息撲麵而來,差點把他嗆個跟頭。店裡擠得下不去腳,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的舊唱片、發黃磁帶、破損的CD盒,像隨時要塌方的垃圾山。唯一能落腳的地方,是櫃台前麵一小塊被踩得發亮的水泥地。櫃台後麵,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汗衫、禿頂鋥亮的老頭,正拿著塊絨布,對著台破舊唱機上的黑膠唱片哈氣,擦得那叫一個虔誠,仿佛捧的是傳國玉璽。
“老黃?”周默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逼仄的空間裡有點悶。
老黃頭眼皮都沒抬,繼續伺候他的“寶貝”:“買還是賣?買的話自己翻,明碼標價。賣的話,品相說話,別拿破爛糊弄我。”語氣懶洋洋,帶著老油條特有的怠慢。
“打聽個東西。”周默湊近櫃台,手指在落滿灰塵的玻璃台麵上點了點,“蜂巢的《微笑曲》,首版黑膠。聽說你這兒有門路?”
老黃頭擦唱片的手終於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子從老花鏡片上方翻起來,上下打量了周默一圈。那眼神,跟X光似的,瞬間把周默身上那件地攤淘的舊夾克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估了個價,然後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鼻腔裡哼出一股氣。
“《微笑曲》?首版?”老黃頭嗤笑一聲,把唱片小心地放回紙套裡,“年輕人,夢做得挺美。那玩意兒現在比黃金還金貴!有市無價!多少大老板揣著鈔票滿世界找,連個響兒都聽不著!”
“我知道難搞,”周默耐著性子,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壓在櫃台上,“給指條道?或者,最近有沒有人出過貨?我隻要消息。”
老黃頭瞥了眼那幾張可憐的鈔票,連拿起來的興趣都沒有。他慢悠悠地給自己點了根劣質香煙,煙霧繚繞中,那張皺巴巴的老臉顯得更油滑了。
“道兒嘛……”他拉長了調子,小眼睛滴溜溜轉著,像是在掂量周默的分量,“倒也不是沒有。不過嘛……”他故意停頓,吐了個煙圈,壓低聲音,帶著點故弄玄虛,“得看人。”
“看人?”周默皺眉。
“對,看人!”老黃頭用夾著煙的手指,虛虛地點了點自己手腕的位置,“得是‘那邊’的人。”
“‘那邊’?”周默心裡咯噔一下,麵上不動聲色,“哪邊?”
“嘖!”老黃頭一副“你裝什麼傻”的表情,手指在虛空中用力地比劃了一下,仿佛在描摹一個看不見的徽記,“就那個!金的!六邊形的!戴手上的!‘金標’!懂不懂?”他湊得更近,煙味熏得周默直皺眉,“隻有戴著那玩意兒的爺,才有資格進‘優先預訂名單’!懂嗎?人家手指縫裡漏點消息出來,夠我們這些人吃一年的!像你這樣的……”他再次用那種估價的眼神掃了周默一圈,搖搖頭,“排隊?排到下輩子吧!有錢也不好使!人家認的是那個‘標’!”
金標!又是金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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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默的心跳猛地加速。胖子客戶的金標讓電子狗躲避,蜂巢內部特權的象征!現在,連一張破黑膠唱片,都要金標開路?這東西到底代表了什麼級別的權限?
他正想再套點話,眼角餘光掃過店門外臟兮兮的玻璃窗,動作瞬間僵住。
一輛車身刷著柔和薄荷綠色、側麵印著巨大白色“∞”符號和“綠洲身心療養中心”字樣的中型班車,正悄無聲息地滑停在音像店斜對麵的路邊。車子引擎熄了火,安靜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深色的車窗玻璃阻隔了視線,看不清裡麵坐著什麼人,但那種安靜停靠的姿態,莫名地透著一股窺伺的意味。
綠洲療養院?周默腦子裡飛快閃過這個城市裡以昂貴和私密著稱的機構名字。他們的人跑這犄角旮旯的破音像店附近來乾嘛?巧合?
老黃頭也注意到了外麵的車,他眯縫著眼瞅了瞅,嘟囔了一句:“喲,綠洲的車?跑這兒拉客?新鮮……”顯然也沒當回事,注意力又回到他的唱片上。
周默心裡的疑慮卻像藤蔓一樣瘋長。金標、綠洲療養院、還有那首被神秘鄰居夜夜跑調嘶吼的蜂巢“聖歌”《微笑曲》……這些碎片之間,似乎有某種看不見的線在串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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