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客氣什麼。”錢衛國話鋒一轉,“你那邊自己多加小心,廠裡的安全是頭等大事。我這邊,也幫你動一動。他趙富貴不是生意多嘛,我讓工商和稅務的同誌去‘關心’一下,看看他的賬本是不是跟他的人一樣‘乾淨’。”
張耀心裡一熱,這可比派兩個警察過來管用多了。
“別謝我,把廠子辦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掛了電話,張耀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癱靠在椅背上。
這一天,太他媽累了。
從早上的對峙,到下午的布防,神經一直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弦。現在一鬆下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閉上眼,腦子裡卻亂哄哄的。
趙鐵軍那張充滿煞氣的臉,工人們通紅的眼睛,還有劉猛那夥人驚慌失措的慫樣……
他不能倒下。
身後是幾百號等著開飯的工人,是家裡溫柔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是紅星廠搖搖欲墜的未來。
他必須撐住。
晚上十點,張耀才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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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剛推開一條縫,堂屋門口那點昏黃的燈光就漏了出來。陳桃花坐在小板凳上,正低著頭,借著燈光縫補著什麼。
聽到動靜,她立刻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溫柔的笑。
“回來了?等你半天了。”
“怎麼還不睡?”張耀走過去,心裡某個地方瞬間就軟了。
“你不回來我睡不踏實。餓了吧?鍋裡給你溫著麵呢。”她說著放下手裡的針線活,起身進了廚房。
張耀的目光落在板凳上,是一件他的舊中山裝,袖口磨破了,她正用細密的針腳一點點補上。
他鼻子有點發酸,轉身跟著進了廚房。
灶台上,一口鐵鍋正冒著絲絲熱氣。陳桃花揭開鍋蓋,一股香氣撲麵而來,白瓷碗裡是滿滿一碗手擀麵,上麵還臥著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
“快吃吧,再不吃就坨了。”
張耀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呼嚕呼嚕地大口吃起來。麵條筋道,湯頭鮮美,暖意順著食道一直流進胃裡,驅散了滿身的疲憊。
陳桃花就站在旁邊,也不說話,隻是看著他吃,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當家的,今天廠裡是不是又出事了?”她冷不丁地問。
張耀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你那點事還能瞞得過我?”陳桃花嗔了他一眼,“縣裡就這麼大,誰家放個屁,半個城都能聞見味兒。大芸今天放學回來,說她同學的爸爸在供銷社上班,聽人說趙富貴又帶人去廠裡鬨了。”
張耀三兩口扒拉完碗裡最後一點麵,連帶著鮮美的麵湯都喝了個底朝天,這才重重放下搪瓷碗,抹了把嘴。
“沒事,都解決了。”他把事情說得雲淡風輕,“就幾個跳梁小醜,蹦躂不了幾天。”
“真的沒事?”陳桃花不放心,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瞧出點什麼破綻。
“你男人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張耀伸手拉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涼,他趕緊用自己的大巴掌把那雙小手整個包住,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她,“桃花,你踏踏實實睡覺,天塌不下來。”
陳桃花看著他那雙熬得通紅卻依舊有神的眼睛,看了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
“行,我信你。”
她沒再追問,這是一種默契。她知道,再問下去,除了給他增加煩惱,沒有任何用處。
她默默地轉身去收拾碗筷,背影在十五瓦燈泡的昏黃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
張耀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又酸又脹。
這個女人,從嫁給自己那天起,就沒過上幾天舒心日子。跟著他吃苦,跟著他擔驚受怕,卻從來沒有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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