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李自成攜前鋒主力,進駐西安。
大局已定,城內抵抗零星。
他並未立刻入主秦王府,而是先於城外大營,處理堆積如山的軍務。
玄素被正式任命為“隨軍醫正”,統領整個大軍醫營。
她醫術高明,處事公正,加之李自成明令支持,很快便在傷兵營中建立起威望,也初步整頓了軍中醫務的混亂。
她時常需要出入中軍大帳彙報藥材調配、傷病情況。
也因此,數次與同樣被安置在中軍附近、由親衛嚴密看管的顧雲初,擦身而過。
第一次遠遠望見那個被數名親衛“護送”著、走向單獨營帳的鵝黃色身影時,玄素正抱著幾卷新謄寫的藥材清單,腳步微頓。
儘管隔了一段距離,儘管那女子穿著此世服飾,低眉斂目。
但她也能一眼認出,
是她!
那個在天衍山問道台上,僅憑寥寥數語便讓金無咎那等倨傲之人啞口無言,後來又引得明心真人私下約見的東域天才,顧雲初!
玄素心中掀起波瀾。
她怎麼會被李自成擒獲?又為何會在這裡?
顧雲初似乎也有所感應,在即將踏入營帳前,腳步幾不可察地微頓,側首,目光似無意般掃過玄素所在的方向。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交彙。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的明顯變化。
但那一瞬間,彼此眼中都閃過了一絲心照不宣的了然與確認。
同是問道台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玄素迅速低下頭,抱著清單快步離開,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而顧雲初,在踏入營帳後,獨自坐下,指尖輕輕拂過木案。
玄素……
她居然是那個在北域頗有名聲、以醫道與神魂之術聞名的女修。
當初還以為……隻是同名。
接下來的幾日,李自成異常忙碌。
接管西安防務,或安撫、或威懾城中士紳百姓,清點府庫錢糧,整編降軍,部署下一步戰略……
但他每日,無論多晚,必會抽空來顧雲初的營帳一趟。
有時隻是隔著門問一句“顧欽差今日飲食可好?有何需求?”,得到裡麵平靜無波的“尚可,無需求”回答後,便轉身離去。
有時則會推門進來,也不坐,就站在門邊,說上幾句。
說的不再是招降或威脅,而是……他正在做的事。
“今日見了幾個西安城裡的老學究,迂腐得很,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卻想著怎麼保全自家田產。
我讓人查了,其中兩個家裡囤糧過萬石,城破前還哄抬米價。已命人按市價‘勸捐’了。”
“軍中有些老卒,身上舊傷發作,疼得厲害。以前缺醫少藥,隻能硬扛。
玄素道長來了後,配了幾副方子,效果不錯。
我打算讓她多帶些徒弟,起碼讓各營都有個懂包紮止血的。”
“西安府庫的賬目一塌糊塗,貪墨比比皆是。我已命人重新登記造冊,凡侵吞軍餉、倒賣物資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抄出來的銀子,一部分充作軍資,一部分……
或許可以買些糧種農具,開春後分給附近無地的流民耕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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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陳述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顧雲初聽得出,他在試圖向她展示,他並非隻知破壞的流寇,他也在嘗試建立秩序,解決實際問題。
她大多時候隻是靜靜聽著,偶爾簡短回應:“將軍明察”、“此舉甚善”、“民以食為天”。
不褒不貶,不遠不近。
李自成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說完便走,從不久留。
這一日,李自成來得比平日早些。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眉宇間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戾氣,顯然剛處理完棘手軍務。
他站在營帳門口,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看著坐在燈下、就著一卷不知從何處尋來的舊書簡翻閱的顧雲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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