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告者、被告。”蕭何道。
魏轍與那三名降卒被帶至堂前。
麵對高居堂上的蕭何,魏轍先是對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趙國士大夫之禮,隨即又對著上座的李斯遙遙一揖。
其姿態,不卑不亢,將舊日貴族的體麵與傲骨展現得淋漓儘致。
與之形成慘烈對比的,是那三名降卒,則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堂下何人,狀告何事?”
“啟稟郡丞大人,廷尉大人。”
魏轍上前一步,說道:“罪民魏轍,原趙國上大夫。今狀告此三人,強占我魏氏宗祠祖產,褻瀆先人遺骸。”
說罷,他從身後族人手中,接過一個樟木箱,將其打開。
“大人請看。”
他從中取出一卷卷早已泛黃的帛書與竹簡,雙手呈上:“大人明鑒,此乃我魏氏自趙肅侯三年起,曆經七代家主,傳承一百零六年之田契宗卷,其上皆有曆代趙王之王印,邯鄲令之官印為憑。”
說到這,他的目光轉向那三名伏地的降卒,聲音帶著泣血般的控訴:
“彼等所踞之五十畝水澆田,非尋常沃土,正是我魏氏宗祠所在,其上埋有我魏氏列祖列宗之骸骨。
春祀秋嘗,香火不斷,乃我闔族性命所係,精神所托。
祖宗基業,神聖不可侵,先人陵寢,豈容驚擾?”
他猛地轉向蕭何,深深一揖到底:“老夫並非與官府相爭,更非質疑新政,隻求能保住先人安息之地,全人子之孝道。
隻求大人體恤人子哀思,念及天理倫常,將祖產歸還。老夫願以城中三處商鋪交換,或以萬金贖回。
隻求…隻求先人得以安息,子孫得以祭掃。”
他的話說得情真意切,引經據典,既擺出了法理依據,又動之以情,更曉之以理,可謂是滴水不漏。
堂下,那些舊貴族代表們無不感同身受,紛紛點頭,眼中露出同情與支持之色。
蕭何沒有看那些地契,隻是將目光轉向了那三名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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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三人,有何話說?”
那三名降卒早已嚇得麵無人色,他們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大…大人…小人…小人冤枉。”
為首的一名降卒渾身發抖,隻是一個勁地磕頭:“大人…大人明鑒,小人…小人們不知那是魏大夫的祖產啊。
我等…我等隻是聽從官府號令,自入規化營以來,修渠築路,未敢有絲毫懈怠。
這田地,是…是官府按功勞所分,地契之上蓋著郡守府的大印。我等…我等隻知此乃官府所賜,我等隻是奉公守法的本分人啊,求大人明察。”
他說得語無倫次,邏輯混亂,但核心意思卻無比清晰:我們是聽官府的。
這燙手山芋,又被巧妙地拋還給了蕭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蕭何的身上。
一邊是傳承百年的“祖產”,一邊是官府剛剛頒發的“地契”。
一邊是舊日的“法理”,一邊是新朝的“政令”。
新舊法統,在此刻發生了最直接、最尖銳的碰撞。
孰是孰非?
蕭何靜靜地聽完雙方的陳述,堂上一片死寂,隻剩下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旁聽席上,李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也在思考,若易地而處,他會如何判決。
依他純粹的法家理念,此事簡單至極。
秦國既已滅趙,趙法自然作廢,舊契作塵,秦法為尊,王權至上。
此地已為王土,官府如何處置,皆是王權之體現,何須與一亡國大夫辯論?當庭斥回訴狀,將其杖責二十,以儆效尤,方顯大秦天威,永絕後患。
然而,蕭何卻沒有這麼做。
他沒有立刻就那地契的真偽進行辯論,也沒有安撫任何一方。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堂下的百姓都開始有些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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