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將他們的家人,從戰火與流離中解救出來,給了她們一個安穩的居所,一份糊口的工作,一個讓下一代可以讀書識字的未來。
然後再通過這一紙薄薄的家書、一件件新衣,將這份“信義”與“恩惠”,清清楚楚地擺在了他們麵前。
他原以為,要馴服這數萬心懷亡國之恨的降卒,需要數年乃至十數年的高壓管控、分化瓦解、以工代賑、乃至用他們的下一代慢慢同化。
這期間,流血的衝突、暗中的反抗,必然層出不窮。
卻未曾想到,秦臻與蕭何僅僅用了數千封家書,數千件新衣,便在這短短一個時辰之內,兵不血刃地完成了這場最徹底、最深刻的征服。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流血漂櫓,隻有淚水與叩拜。
這,才是真正的誅心之策。
這,比任何嚴刑峻法都更能讓他們畏懼。
因為,他們從此有了軟肋,有了牽掛。背叛秦國,便是親手掐滅家人的活路與團聚的希望。
這,也比任何軍功厚賞都更能讓他們歸心。
因為秦國不僅給了他們一條生路,更給了他們一個奔頭。
這奔頭,比金餅更耀眼,比爵位更實在。
“以家國親情為鎖,鎖其逆反之心;以三年之約為韁,韁其躁動之行;以活路希望為餌,餌其效死之力……不戰而屈人之兵,誅心為上,莫過於此……”
李斯反複咀嚼著秦臻曾經對他說過的這幾句話。
他一直以為,秦臻的“仁政”與“懷柔”,不過是收買人心的權宜之計,是法家霸道之外的點綴,甚至可能成為削弱法度的隱患。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這所謂的“仁”與“信”,根本不是什麼點綴。
它與“法”與“威”一樣,是秦國新秩序的一體兩麵。
一個主外,拓土開疆,威懾天下。
一個主內,安撫新民,收服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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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者相輔相成,互為表裡,方能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無懈可擊的、足以征服並統治天下的“王霸合一”之道。
這才是足以支撐一個龐大帝國長治久安的根基。
“李右監。”
蕭何的聲音,這時在他身旁響起:“今日之景,李右監以為如何?此策,可當得起‘安邦定國’四字?”
李斯緩緩轉過頭,看著蕭何那張年輕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智慧的臉龐。
坡下的哭嚎與歡呼聲隱隱傳來,與坡上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蕭何都以為他會拂袖而去,或者以法家精義進行駁斥。
最終,李斯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仿佛也吐出了他心中那份屬於法家強硬派最後的偏執與傲慢。
他明白了,他此前的堅持錯了,至少是偏頗的。
法,固然是立國之本。
但一個隻知用法,隻知殺伐與賞賜、隻知用恐懼和利益去駕馭臣民的秦國,它或許能憑借武力征服六國,卻注定無法長久地統治這片廣袤的土地和其上複雜的人心。
它終將被自身的酷烈所反噬,在民怨沸騰中分崩離析。
接著,他對著蕭何,對著眼前這片被淚水與希望浸潤的土地,竟是深深作了一揖。
“蕭郡丞之才,斯,不及也。”
他的聲音裡,沒有了絲毫審視與挑剔,隻剩下一種發自內心的、對同道中人的由衷敬佩。
“武仁侯之謀,斯,今日方才領會其萬一。”
這句話,他說得異常艱難,卻又無比真誠。
這是對自身認知局限的承認,也是對更高智慧的心悅誠服。
............
當晚,李斯返回濮陽的館舍。
他徹夜未眠。
他鋪開一卷嶄新的帛書,就著搖曳的燭火,提筆,開始為遠在鹹陽的嬴政,寫下他此行最重要的,也是最深刻的一份奏報。
他要將今日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毫無保留地傾注於筆端。
他要告訴嬴政,自己,以及整個大秦,或許都發現了一條足以奠定萬世基業的,真正的安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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