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瑤將那份燒儘的災情回執輕輕放入銅盆,灰燼落定。副官遞來的軍情文書還帶著驛站快馬的風塵,她拆開看了幾行,眉頭微動,隨即起身走向政事堂深處。
案上堆著三州送來的審案卷宗,紙頁翻動聲在空曠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她逐條劃出疑點,筆尖停在青州府一案上——殺人者為崔氏旁支子弟,僅罰銀三百兩便脫罪。旁邊豫南縣令擅自更改田畝丈量標準,導致農戶多繳賦稅,民怨已傳至郡守衙門。
她合上卷宗,提筆寫下“請父皇定奪”四字,命人即刻送往紫宸殿。
半個時辰後,李震踏入政事堂。他未穿朝服,隻著深色常服,腳步沉穩。李瑤迎上前,將幾份卷宗依次擺開。兩人並肩而立,低聲交談。
“這些案子不是個例。”李瑤說,“我查了近三個月的判決記錄,士族聚居地有十七起重罪輕判,均以‘家法代刑’結案。”
李震翻開青州卷宗,看到供詞中一句“依祖製免流”,臉色沉了下來。“祖製?哪朝哪代允許殺人不償命?”他合上冊子,“大理寺和禦史台都看過嗎?”
“昨夜已呈報。”李瑤答,“但地方推官稱證據不足,不肯重審。”
李震轉身走向內廳,聲音不高卻清晰:“召大理寺卿、禦史中丞,一個時辰後,金殿議事。”
朝會開始時,殿內鴉雀無聲。李震坐於禦座,麵前攤開三份案卷。他沒有訓斥,也沒有發怒,隻是讓大理寺卿當眾宣讀調查結果。
青州判官收賄確鑿,賬目往來清晰;豫南縣令私改法令,有同僚作證;另有兩名小吏在鄉裡設私牢拘禁百姓,器械俱全。
“《大晟律》第一條寫得明白。”李震開口,“凡犯律者,不論出身,一體同罪。現在呢?富者用錢買命,權者以勢壓法,這還是朝廷的天下嗎?”
殿中大臣低頭不語。
“有人跟我說,地方難治,要講人情。”李震站起身,“可百姓的情在哪裡?他們不敢告,不敢訴,連申冤的門都找不到。若我們縱容一次,就會有千次效仿。法若不立,國必不穩。”
他轉向禦史台主官:“即日起,派出巡按使,接管三州司法事務。所有積案重審,由中央直管。”
又對大理寺卿道:“涉案官員,削籍為民,流放北境苦役三年。家中子弟十年內不得入仕。”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幾位老臣麵色複雜,卻無人敢言。
退朝後,李瑤已在政事堂等候。她手中拿著一份新擬的《律令通諭》,上麵列明各項罪責量刑標準,並附有此次三案的處理依據。
“明日就發往各州。”她說,“要用白話寫清楚,讓識字的百姓都能看懂。”
李震點頭:“還要做一件事。”
“申冤台?”李瑤問。
“對。”李震目光堅定,“百姓信不過官府,是因為從來沒有一條路能直達公堂。從今日起,在每州府衙門前設台,凡有冤屈,擊鼓直訴,限時回應。案件由獨立監察官記錄,不得阻攔。”
李瑤立刻著手安排。三日後,洛陽城郊首座申冤台設立。粗木搭成的高台旁立著一麵銅鼓,下方設案桌,兩名身穿黑袍的監察官執筆待錄。
清晨剛過,一名農婦顫巍巍走上台。她手裡攥著一紙地契,聲音發抖:“裡正強占我家兩畝桑田,說是我欠糧未還。可我明明繳了稅,文書還在。”
監察官接過地契與賬本,當場核對。一個時辰後,確認裡正偽造欠條,虛報田畝。
李瑤親自督辦此案。當日午時,裡正被革職押解,土地歸還農戶。消息傳出,圍觀百姓一片嘩然。
當晚,《大晟公報》刊出此事,配圖是農婦捧著地契落淚的畫麵。旁邊用大字寫著:“王法之下,寸土不讓。”
接下來十日,各州申冤台前陸續排起長隊。有控訴差役勒索的,有舉報胥吏篡改戶籍的,也有鄰裡爭水引發糾紛的。每一起案件都被登記造冊,七日內必須給出答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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