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看是她,近看不是;那是“影”。他心裡一冷,又笑:毒士果然疑,還疑得漂亮。他正想著,耳畔忽有一陣風,風裡夾著極輕的靴聲。呂布到了。
呂布不進亭,先在梅下立了一息。白梅的雪落在他肩頭,被他一個抖顫撣去。他抬眼看那“素衣紅綾”的影子,目光隻停了半個呼吸,便轉開了。他像是隨意,又像是故意,笑嘻嘻走進亭子,與眾官拱手,先敬太師,再敬太常,然後才望向帷後:“美人今日不近前麼?溫侯眼拙,遠看怕看不真。”
董卓大笑:“急什麼——”他話未落,後園那頭便傳來擊柝聲三下,緊接著是內侍小步入亭,附耳低言。董卓眉梢一挑,笑聲更盛:“眾位稍坐,本相去後園‘賞梅’一回!”他話裡“賞梅”二字壓得極重,滿亭人都懂——那是“後宴”。眾官相視,笑意各異。
李儒不動聲色瞥了呂布一眼。呂布端著酒,眼裡波瀾不興,像什麼也沒聽見,隻與身側某侍郎談起了“春水初生”。李儒的指尖在袖裡輕敲——這人,到底是“心虛”,還是“心狠”?
董卓攜兩名親信繞過回廊,入後園。後園裡更靜,鈴聲更清,白梅更冷。小橋側、暖閣前,貂蟬站在風裡,衣裳薄得像把風折成了兩半。她回首,見董卓來,便屈膝行禮。董卓笑,笑裡油就要溢出:“美人,謝天已畢,謝我可否?”貂蟬不退,輕聲道:“謝。”她伸出手,手心裡是一枚細如豆的梅花。董卓伸手接,手心碰到她的指尖——那指尖冷得像剛從雪裡撈出來的玉。他渾身一抖,笑意竟更大:“冷?待本相給你暖。”他一把要去攬她腰。
貂蟬卻在刹那側身,避開半寸。她抬眼,眸光直直撞上他:“太師,妾有一言。”董卓停住,呼吸粗重,鼻翼翕張。貂蟬不退不懼,低聲道:“妾曾在司徒府下過誓——若負太師一念,願折此扇。”她從袖中緩緩抽出那柄白羽扇,扇骨在風裡輕顫,“今日人多眼雜,妾願以扇代禮,以言代誓:明日之明日,鳳儀亭下,妾獨與太師謝天,再不讓天下人嘲笑‘名分’二字。”
“明日之明日?”董卓皺眉。他不懂這女子為何要一拖再拖——卻又被“天下人嘲笑”四字撓得心裡發癢。他最要緊的,便是“名正言順”;他要讓人看見他受的,不是“偷”,是“明堂正禮”。於是他重重點頭,竟收了手:“好!明日之明日,再謝天!”說完,他終於順手握住了她的腕——那腕細得一圈,幾乎在他掌中斷掉。他忽地心軟,鬆了半指:“別冷,回裡頭去。”
貂蟬撤了半步,袖中扇骨“喀”的一聲輕響,像是一根線被悄悄繃緊。她回身入暖閣前,步子極穩。風從她身後掠過,吹動白梅,一片一片落下去,落在水麵,又被鈴聲驚起,碎成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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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亭這邊,鐘罄未絕。呂布在亭中立了一陣,忽見王允從側道來。兩人目光在一群袖子、冠帶之間擦了一下,像兩刃暗地裡相碰。王允袖中紙角一閃即滅。呂布未去接,隻有衣擺在風裡輕輕一轉,像將什麼話甩到背後。他舉杯,笑與旁人論“香雪海”。笑到一半,耳骨裡那道“斷史回聲”卻冷冷敲了一下:“此刻若去,舊史閉合;此刻若笑,舊史鬆動。”他笑意不改,抬手一飲自斟之酒——酒入喉,不見辛辣,像吞了一口冷鐵。
李儒看著他,眸中寒星一陣暗一陣亮。他忽道:“溫侯可願移步後園?太師欲與你同賞梅。”一句話拋出去,像在水裡投下一塊石頭。呂布轉頭,笑容不鹹不淡:“後園風冷,溫侯怕冷。”他竟當場婉拒。亭上一靜,有人暗吸一口涼氣。李儒眸光微凝:這笑,是真的放肆,還是裝出來的放肆?他正要再試,帷後一陣細響——“素衣紅綾”的影子在梅下微微一動,像要向前,又像要退回去。呂布的眼瞳輕輕收縮了一分,但很快又放鬆。他仰頭看天,淡淡道:“這鈴聲,倒像兵甲相擊。”
“兵甲相擊?”李儒挑眉。
“是。”呂布垂眸,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明日之明日,怕要有人聽見更大的響聲。”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誰聽。李儒的臉上一瞬間沒有表情,像被風刮過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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