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裡以布擦刀,刀背貼著掌,掌心有厚繭。他抬頭看夜,有一瞬的恍惚——他想起北地的雪、想起並州老屋外那棵槐樹的葉背,想起某個春天裡母親給他擦刀的手背上也有厚繭。他軟了一瞬,立刻又硬了回來,笑著對旁邊的人說:“睡。明日走快點。”
高順盤膝坐在地上,盯著黑龍牙旗影落在地上的形,隻看一息,便閉眼,像把一塊大黑鐵安進去。他不想別的。他隻記得“半步令”,記得“旗在,人不退”,記得玄武碑下那一條空格。
再遠一些,擔架隊王二把肩帶放在身旁,整整齊齊疊好,嘴裡嚼著一個冷硬的餅。他不識太多字,便把“軍功告示”裡他自己的名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字都快被他摳破。他也知曉,自己這一生可能不會再有別的“名”,這一個已經夠他在孩子麵前說到老。他把餅咽下,往火裡吐了口唾沫,唾沫在火裡“啵”的一聲爆開。他笑起來,露出缺了兩顆的大牙。
營外是一片極靜的黑,黑裡有水聲。涇水緩,像一頭熟睡的牛在深而不重地呼吸。風帶著少許濕意穿過每一行帳,穿過每一柄刀,穿過每一個胸腔,在每一個胸腔裡留下相同的節律——不是“熱”,是“穩”。“穩”不是不變,是在變裡不亂;不是不動,是在動裡不失方向。
第二天一早,太陽從霧後爬出,像有人把一枚溫玉從水裡撈起,水瀝瀝地滴下來。軍號起,隊列動。行至涇陽東側,田疇裡有老人對著隊列雙手合十,老人的背很彎,合十的手很直。呂布在馬上微微作揖,馬脖子下肌肉線條起伏,像河裡的魚。道路漸平,遠處有一線青山,青山之後是渭水折東,折去的方向上,有一個古老的名字在等他們——潼關。關名尚遠,心意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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