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那隻猛獸抬了抬頭——不是怒,是選擇。他知道自己這一仗已經輸了。輸的不是勇,不是銳,是“心”的序列被人打散。他贏不了賈詡的“序列”。此時若再戀戰,便是為他人做餌。他抬手,指向那一處:“四列,換成三列;三列,換成二。諸軍護住傷者,護住旗。張遼——”
“在!”張遼應。
“再守門半刻。半刻之後,棄門而出,來此會。高順,固角不動,等我破牆後再收。臧霸——右側巷口,給我一個聲浪。”
“諾!”
聲浪是假的,牆是真要破。呂布勒馬。赤兔四蹄在青石上蹬出四朵白花。他似要把戟舉起,又像隻是把戟放平。下一息,他深吸一口氣,那一口氣像舔過了鐵與血,穿過了火與煙。他把這口氣壓入丹田,沿著脊骨和手臂走到方天畫戟的刃背上。畫戟在夜裡亮了一下,亮得不刺眼,卻讓四周所有火色在那一瞬退了一寸。高順與張遼同時側目——他們知道那是什麼:王境巔的一線,將“力”從皮肉提到骨,又從骨提到器。
“退三步——”呂布低聲。盾牆後的人幾乎是本能地退了三步。呂布抖手,戟鋒折下,斜斜一撩,整個身軀像一彎黑弓往前掠——“砰!”聲音不是金鐵的,是山石裂開的沉。那一處“補丁牆”中央裂出一道直線,直線裡灰塵先吐出來,接著,磚像被看不見的指拔起,一塊接一塊往外湧,像有人從牆後麵用力往外推。第二下,呂布身形已到牆前,戟尾一頓地,戟鋒“嘯”的一聲橫掃,裂線沿著他剛才看見的雨印邊緣瘋長。第三下,他換了個角度,像一個刻石匠以熟手的角從側麵“找口”——“轟”的一聲,牆塌了一個大洞,夜色與冷風從洞外湧進來,像被悶太久的屋忽然開啟了一扇窗。
“出——!”呂布不再回頭。赤兔一躍,最先踏出牆洞。他左臂被風一吹,袖下那道細細的血線又“滲”出一點。他不看自己的血。他隻看洞外的地勢——一小片空地,靠近城外的角坡低,坡下有一條被火煙掩著的小溝。那小溝原該乾,這時卻有水,誰放的?——雨渠,被賈詡從城內放水灌來,以阻火勢蔓延。賈詡用來護城的水,現在為呂布作了路。呂布心裡短促地笑了一下:天道無常。
“護旗!”臧霸提著“呂”字大纛緊隨,背後人的腳步一擠一擠,像生生把一條腰從火裡掰出來。高順最後撤,盾後拖著十餘名傷重者,隊形再緊,緊得像一塊鐵。張遼在半刻後棄門而來,途中與兩撥敵騎擦身,他不戀戰,持刀如風,斬斷兩處遮斷索,將人從火口裡折出三條生道。陳宮騎在隊中不發一言,眼裡卻像有兩掛冰。他偶爾低頭看一眼懷裡壓著的包裹——那是老衛的刀與腰牌。
洞外,風更烈,火更高。風把火吹成兩把剪,一把剪向營,一把剪向城。並州軍像一條從剪刀中間穿出的蛇,蛇身上鱗片被剪掉了一些,血在白光裡閃,然而蛇還在爬,爬向那條小溝。溝邊的土濕,腳踩上去打滑,有人摔倒,後麵的人一把拽起,繼續跑。夜裡忽然有人笑了一聲,笑聲短而尖,是臧霸。笑裡沒有得意,隻有“活著”的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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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上,白衣人看著那道牆像紙一樣被人從中間撕開。他眼裡沒有驚。他甚至在呂布第三擊落下之前,就伸手拂了拂窗邊的風鈴,像在為一記工巧的雕鑿預備掌聲。他看著那抹黑影帶著一麵旗與一串人的命,從他事先留出的唯一一條“未燒街”逃出。他收回目光,垂眸看手裡的白絹。絹角上的那一點血,在風裡劃出了一個很小的、淺淺的乾痕。他把絹折了兩折,收進袖中,神色簡單:“撤火,收網。”
“軍師?”張繡從樓下上來,臉上有火光反射成的紅。他的槍上依舊不見血。張繡向外看了一眼,嗓子裡有一口沒吐出去的火:“就放他走?”
“今日不殺。”白衣人淡淡,“他今日並非不可以殺,可殺了,便是把一柄最鋒利的刀,任意用來切一塊普通的肉。可惜了。”他看向張繡,眼裡第一次帶了絲認真,“記住,張將軍。我們不是與他比勇,我們是在與他比‘心’。他若今日因兵亂、火勢與巷戰死,天下人隻道他倒黴。我們要的,不是一個‘倒黴’的呂布,是一個‘知道自己錯了’的呂布。那才是未來能殺死他的刀。”
張繡沉默片刻,抱拳:“受教。”他心裡那隻野狐不樂,卻也不吭。他明白這人今日“初嘗”到的那一點血,有多重。他把槍橫回背上,站在白衣人身側往外看。夜風裡,呂布的背影像一塊被風從岩上撬下去的玉,重,卻帶著光澤。他們沒有歡呼。勝負在今天不過半。真正的“戲”,才剛有了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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