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書的手。”他輕聲,伸手把粉塗在自備的竹紙上,收進袖裡,“走你。”
他沒有讓兵去抓“凶手”,隻吩咐在淨井棚旁擺一隻小案,案上擺兩袋銀與一疊空白竹簡,牌上寫:“收毒鹽;白條為據;願供者,錢拿去,名不錄。”來試水的人越聚越多;手穩的人越看越安。果然有個瘦削的中年人趁亂把包裹塞上案,袖子一抖要走,賈詡不追不攔,隻把竹簡往那包上一蓋:“錢拿。走吧。”
“你不問我哪來的?”那人回頭,眼裡有驚,有慌,也隱著一種誰也說不清的“賭”。
“我問你你也不說。”賈詡笑,笑意淡,“你隻要記著——今晚拿的錢,是替你母親買的鹽;明晚拿的錢,替你孩子買的藥。後晚還有沒有,就看你良心。”
那人僵住,手裡的銀子更沉。他終於僵硬地點一下頭,走得跌跌撞撞。賈詡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對陳宮道:“人心有兩條道,一條向錢,一條向家。‘毒士’若隻盯錢,毒便隻把人殺死;若盯回家的路,毒便先把人心殺死。我們要做的,是把路擺回去。”
陳宮點頭,笑裡有歎:“你自稱‘毒士’,今夜倒象是救士。”
“毒士兩字,別人叫我,我自嘲。”賈詡平平道,“毒,不在計,在心。心若正,計自不毒。”
話未落,第三聲雷從天頂正劈下來,橫貫陰陵城頭。風先把灰吹起又把灰按下,雨緊接而至,像千萬柄細針,把城外那層浮灰紮成了一張密密的泥網。南門倉簷下突然起了火,火舌先舔了一寸,忽然借風翻成三尺高,把簷角燒得“劈啪”脆響。城內有人尖叫:“倉著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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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護,去!”呂布一拽戟,翻身上馬,率先衝進雨幕。馬雲騄把旗交副手,帶十名玫護女兵肩抬濕氈、泥桶,赤腳登堆,先把火舌“壓死”,再用泥抹,“噗噗”作響。簷角忽然“喀嚓”一聲塌下一截梁,直衝小巷。唐櫻一把把還未走穩的孩子抱開半步,呂布手中畫戟回鋒一挑,戟刃鉤住橫梁一角,把勢頭卸去三分,落地隻砸壞半麵牆。孩子“哇”的一聲哭開,呂布把他塞給唐櫻,轉身又去抬第二段梁。
城外,雨聲裡有人呼哨,黑影自堰草間湧出,趁火乘亂,直撲城門。高順虎脊忽然從雨裡“長”出來,刀盾如牆,把門口一寸寸“挪回去”。張遼悶鼓“咚——咚咚——”,狼翼從東岡下斜插而出,不與敵人纏拚,隻專打鼓手、旗手、絞盤手。對方弩車的絞盤一折,弩便成了廢,其後隊旗杆被一槊挑斷,旗落泥,腳下人心立時虛了半分,腳下泥更滑,滑得刀也握不住。
“斷。”呂布吐出第二個字,雨裡鼓聲短促。高順牆上百根刺生出一寸又縮回,挪牆的步子穩而不急。城門後方,工正司的人把“軟拒馬”從車上抬下,用麻索在泥裡拉了兩道“無形網”。敵人不知底細,一腳踩上,被絆得一跤,膝蓋吃泥,刀也吃泥。玫護隊把絆倒的人拖進門,按規——先卸刀,再纏腕,最後在木牌前讀三遍“軍不擾民”。被拖進來的人讀到第二遍,雨水與淚水分不出,他把額頭磕在地上,痛哭:“不敢了,不敢了……”
雨越下越大,把井裡的黑泡全壓進去了;淨井棚裡的大鍋也越煮越開。唐櫻忙得頭也沒抬,嘴卻仍是利落:“孩子吹氣,老人扶坐,孕婦先喝;砒石怕甜,藥水要苦;細末溶水,不入肺。”她聲音不高,卻讓人心安。“玫護”的女生們是第一次在這般大雨裡救火救人救亂,同時做三件事不亂陣腳。馬雲騄在泥裡踩了一腳,差點滑倒,肩上濕氈卻沒落。她咬牙穩住,把最後一團火“壓死”,回首才看見那孩子已經能自己抱住銅碗喝粥了。
城外對手見“趁火打劫”不成,遂退。張遼不追,隻用狼翼支著把他們“送”回堰草,鼓不“疾”,隻“斷”。高順把牆往外挪了三步,又退一步。一退一進之間,風雷自變,城門反穩如山。
夜深些,雨勢緩,火滅,城的喘息慢慢勻了。淨井棚前,唐櫻用菖蒲與梔子煎過的水清潔工具,明礬沉澱出了桶底灰,濾布上殘渣被她刮下來放進瓷瓶。賈詡走來,袖裡掏出那張抹了瑞草粉的竹紙,與瓷瓶並排,鼻端一嗅,輕笑:“對味。‘空倉’的人果然也貪‘瑞’。明日把這瓶子交給‘鴆’,與賬簿一起送回壽春。讓他們自己問自己:錢從哪來,毒從哪來,旗從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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