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懂他們說我是漢室的臣民,要為漢室出力。可我問,那力,是不是就該從我孩子的命上取?”
趙雲直視她的眼睛,沉默深得像雨下的井。他看見老婦的手——手背上的皮裂成一條條白線,像冬天的田埂,被霜反複咬過。他看見那孩子鼻尖微微紅,睡夢裡不自覺地往布包裡蜷。他看見燈,燈在雨夜裡執拗地亮著,像一隻困獸盯住最後的火。
郭嘉不急乘勝,反而收聲。他端盞,盞口輕觸唇,像吻一枚寒珠:“子龍,將軍。‘誅心’有三階:一曰疑,二曰懼,三曰羞。疑者,自問其所信是否真;懼者,恐信之不真而前功儘棄;羞者,知其不真,卻仍要以‘義’之名,逼自己盲目。你至今為止,止於‘疑’。”
趙雲終於開口:“那你們呢?你們之‘義’何在?你們之‘仁’安在?呂布以武壓眾,你們以計奪心,皆是刀,隻是刀口不同。老人小兒,不過你們棋上的子。”
“子?”黑鬥篷女子垂眸笑,笑裡涼,“今晚此坊外有一巷,巷內二十餘名兵痞,借亂夜搶奪輜重,已囚十餘民女,以‘軍法’為名私刑。我們本可留之,等‘義者’來救,以顯其德口;亦可一網打儘,以顯我等清明。但我把刀收了,放他們在巷口——隻放了半盞茶的時辰。然後,我看見你來了。”
趙雲的瞳孔一緊。
“將軍,”黑鬥篷女子道,“你心裡有一道線。那線不是劉玄德給你的,不是‘漢室宗親’給你的,更不是天下人給你的。那線,是你父母教你的,是你少年舉槍時對著自己影子的誓。我們做戲,不過是把這線引出來,讓你自己看一眼——它被誰在夜裡拿去當了束發繩。”
屋外,雨忽然被什麼切成兩半。
趙雲轉首,看見門外那條巷子的儘頭,有一抹黑影像一道水中刀光,利落地劃破雨幕。刀光未至,聲先到——“啪”的一聲,是鞭還是木杵,緊隨其後是短促的驚呼與倒地聲。趙雲的手,在盞沿上輕輕一推,盞未翻,茶麵卻溢出了一點在桌上,像燈芯外的一圈光。
“誰?”他問,問的是刀光。
“魅影。”郭嘉答,答的是“鴆”的一支極其隱蔽的暗部。他放下盞,目光裡的光有一瞬間像火走到油裡,“將軍,你信的是人,不是牌號。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可以信你看見的。”
趙雲沒有再坐。他起身,拽槊,步出門去。
雨落在他盔甲上叮叮作響,像有無數隻小手在推他背。他腳下的石板被雨磨得光滑,他的步子卻穩,像在一條看不見的繃索上行走。他沒有奔,隻是加快了一點點呼吸。巷儘頭,幾名披亂甲的士兵圍著兩盞被雨打得搖晃的火把,火把下是幾名被綁著手的婦女與老弱,兩個少年瘦得像雨中的兩根蘆,眼裡全是潮。
“放人。”趙雲聲不高,落在雨裡卻像一釘入石,釘聲極淺,卻進骨。
其中一個兵痞扭頭,臉上塗著不均的泥,笑起來像蜥蜴:“你誰?這城歸誰管,你敢管‘軍務’?”
趙雲沒答。他的槍在手,銀白的槍身在雨裡像一條冰河,槍尖微微斜下,雨滴順著槍鋒滑落,落到地上的那一瞬間,兵痞看見了自己的臉——被那一抹寒光分成兩半,連笑都被分開。
他終於反應過來,抽刀,吼:“給我——”
他的話沒完。趙雲一個小小的踏步,槍鋒滑入他腕間的皮肉裡,仿佛隻是把一根魚刺挑出來。刀“當啷”一聲落地。另幾個兵痞愣了一息,才蜂擁而上。趙雲的槍旋在雨裡,雨被攪成一朵朵白花,落在兵痞的眉骨上、喉結上、肋縫間,兵痞們的叫聲在雨裡斷,像一串被掐斷的珠鏈。
不多時,巷裡靜。趙雲收槍,槍尾輕點地麵,濺起一圈小水花。他走到幾名被綁之人麵前,彎腰,解繩。繩子很粗,麻刺紮手。他指腹上的繭被麻刺劃了一下,生出一絲鈍鈍的痛。他抬眼,看見婦人眼白裡翻上來的淚,淚與雨混在一起,他分不清。
“去吧。”他說,聲音很平,“往東去,那裡有人接你。”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像在一張極薄的紙上寫字,字寫到紙快破了,還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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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剛欲離開,巷口陰影裡滑出一抹身影——那身影很高,披著一件無紋的黑鬥篷,鬥篷下的靴沿被雨洗得發亮。趙雲下意識挪了半步,槍略略斜,擋在他與那些剛解了繩的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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