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擰眉:“你說何意?”
許攸不答,隻側頭看向大帳外那一條被開出的“避戰線”:沿輜重道,鄉民自東南成群結隊,扛老攜幼,如一條白線,從袁軍右側川流而過,袁軍橫兵攔截,反惹民怨。有人低聲罵:“本初打仗,關我何事?”有人哭:“朝廷征力,也不該拿我孩兒。”
袁紹看見了那白線,心裡那根總拿來束發的線也似乎被風吹動。他臉上卻更硬,硬得像在盔下死死頂著一塊石:“傳令——右軍救火,中軍整隊,整軍後擊——”
“主公。”許攸低聲,“鼓壞了。”
袁紹一怔:“修!”
“修得及麼?”許攸笑,笑意很薄,“壞的不是鼓,是‘聽鼓的人’。”
袁紹怒,手上青筋綻出,忽然扭頭,盯住帳外一名年輕將校:“你是誰部?”
“在、在下白馬校尉——”將校話未完,帳外忽有一陣馬蹄翻卷的風聲自西南破來,如一條銀蛇破草而行。風聲裡夾著一縷清冷的嘯——那不是號角,是槍嘯。
“稟主公——並州狼騎出!”探馬報。
袁紹霍然起身:“來得好!”
……
並州狼騎如一束收攏的寒光,從雨後還未乾的坡地斜斜切下,前鋒不過五百,卻把勢收得極細。張遼的慢火已從草城腳下爬上護坡,火舌咬住木樁,袁軍右壘門上懸的紅布邊角開始起毛,像一隻受驚的獸尾。狼騎未直衝城門,而是繞至壘門右側的旱溝,三人一組,拋擲沾油的麻團,麻團落在溝裡不響,風一進,溝裡“呼”的一聲亮起來,但仍是‘慢’——火光隻撲在溝壁,像把溝挽成一張紅弦。
弦一緊,狼騎挾弦衝。盾花一展,槍陣既出。壘門上的袁軍亂箭雨下,箭雨落在盾麵,發出“篤篤”如雨打簷。呂布的中軍旗自後壓上,黑玄的戰袍卷風而來,他本人不在槍陣中,而在陣後最高處,馬首微挪,目光平平落在壘門旗杆上那一麵印著“右”字的旗。
“旗。”他隻是道。
典韋身邊兩名擂斧將聞聲,雙斧交錯,於盾陣開一線,硬生生從箭雨中趟出一條“水巷”。呂布不動,手中方天畫戟橫在鞍前,戟刃未出鞘,刃上布裹得極密,隻露一指厚的寒。水巷騰起一股碎光,像有人在黑水裡撥開了一下。下一瞬,呂布踢鐵鐙,馬如風雷,戟如霹靂——那“右”字旗應聲而斷,旗杆如被雷電中劈,從中折為兩截。袁軍右壘門“嘩”地一聲,連同守門軍士的心,一起“塌”了半寸。
“退——”呂布未進門,已先令退。並州狼騎如水退,退得極整,不搶半步功。城上袁軍看得出神:明明斷我之旗,為何不趁亂撲入?
“讓他‘猜’。”呂布回馬,淡淡一笑。
賈詡在後,眼裡異彩一閃:“猜‘我糧儘’,猜‘我誘入’,猜‘我無意攻城’——猜來猜去,他才會‘做錯’。”
“他已做錯。”陳宮忽然指著遠處,“看。”
袁軍右軍修鼓不及,傳令自號角轉旗語,旗手判斷不一,有人見狼騎退,以為我軍獲捷,舉起“壓步整隊”;有人見壘門旗斷,以為‘失門’,舉起“閉門固守”;又有人急於滅火,舉“取水滅火”。三麵旗同時起,三色三意,營中各自奔走,水隊撞上閉門隊,閉門隊與整隊相擠,喊聲、罵聲、哭聲混成一片。
“擊——”呂布抬手,把棋案上的一枚黑子輕輕推了半寸。
狼騎如潮再起,這一次,不取壘門,而是直指壘外鼓棚。鼓棚之下,鼓官正命人以牛皮補裂,一抬頭,看見一杆黑槍隔著半個院子在雨後陽光裡閃一下。那槍一閃,整個天下像被畫了一筆。鼓官本能地縮頭,黑槍已到了他額前,“噗”的一聲,鼓皮被透穿,餘勢不減,釘在棚柱上。他還想吼一句“敵襲”,嗓子裡突然隻有風聲。
鼓棚崩,號角亂,旗語誤。袁軍右軍之“耳”儘毀。狼騎未戀戰,旋即退去。被燙醒的右軍怔立在原地,像夢裡被人潑了一盆水,卻還分不清是夢是醒。
“再退。”呂布道,“退到他們‘追不上’的地方。”
“主公,”典韋搔頭,“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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