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個人耳內說話,“你們怕對麵的人多,怕對麵是‘天下’。你們怕你們的父母妻兒在後方,怕今天倒下便再也看不見春天。”
陣中有一個很年輕的兵,眼眶一紅,咬得牙齒在唇內響。他本姓王,青州人,避亂來從軍,手裡握的槍還是父親留下的,槍尾上纏著一根藍布,藍布被他揉得起了毛邊。此時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手背蹭過鼻尖,把鼻尖擦得有些發亮。
“怕,是人的權利。”呂布微微前傾,把戟尾落在地上,金鐵與泥土發出一聲乾脆的“哢”。“可我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怕的‘天下’,並不是你們的。你們在黃河邊、在徐州城、在各地的鄉裡給它交糧、給它抬轎,它在你們需要的時候,有沒有回頭看過你們一眼?”
人群裡有人低聲答:“沒有。”
“今夜,我們把‘天下’這個字,從他們的賬本裡,拿回我們的碑上。”呂布抬手,指向北岸火海,“他們以天下為注,我以我之身為注。我一個人不夠,那就再加上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你們的名字,連起來,就是‘天下’兩個字。我們用我們的名字,替天下下注。”
他停了一瞬,像是給每個人留出一點把手,去握住那一句話的柄。
“我不會說虛言必勝。”呂布笑了一下,這笑裡有一種近於殘酷的誠實,“明日日出,你們會看見真正的‘山’向你們走來。你們會看見雲梯像森林一樣長成,你們會聽見投石床把空氣砸出洞。你們腳下的地,會震。你們的耳朵,會痛。你們眼睛裡的光,會被灰塵蓋住。你們會想轉身,想往後退半步,去找一口水,或者找一個能擋一擋風的土包。”
他抬起方天畫戟,戟刃斜斜指向天邊,星辰在刃上碎成十幾粒冷光:“就在那一刻,別退。把你們的腳,釘在地上。你們後退一步,天下就退一步;你們釘住,天下就有了一個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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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頭看向陣中最前列的甲士。那人是高順,身形如山,胸甲上縱橫的劃痕像是舊年的河道。高順抱拳,聲音悶在鐵裡:“在。”
“陷陣之誌,何為?”呂布問。
“有死無生。”高順答。
呂布點頭,轉而看向張遼:“文遠。”
“在。”
“明日,你為長蛇。給我咬住他們的咽喉。不求一口吞下,但求一寸一寸,讓他們喘不上氣。若他們用千斤砸你,你就用一百步退他一寸,記住,不退第二寸。”
張遼抱拳,長身應諾。
呂布又看向臧霸:“宣高。”
“在!”這位泰山漢子大聲一應,嗓子裡帶著海風一樣的粗礫。
“你為狼。繞他們後路,凡看到旗手,先斬旗手;凡遇傳令,先斷傳令。狼不群,群則不狼。”
臧霸笑,露出一口白牙:“領命!”
呂布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那些臉或蒼黑或蒼白,或帶疤或帶須,可當那目光掠過,不知為什麼,每張臉都像被火盆裡的火舔了一下,熱了。
“公台。”呂布回頭看著陳宮,“你撰檄。我軍若勝,此檄布天下:——凡參與屠城害民者,皆以軍法從事;凡自新者,赦前愆,聽其還鄉;凡願歸者,不強留。我們以軍紀為碑,不以血脈為法。”
陳宮長揖到底,聲音粘著濕意:“謹遵令。”
“奉孝。”呂布輕聲喚。
郭嘉上前一步,笑意淺:“臣在。”
“你把明日可能的每一件壞事,都寫進竹簡,每一種‘不巧’都算上一遍。明日若應了其一,你立刻改調,不必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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