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裡“哢”的一下明白過來的“道理”。許褚的斧在那一寸前頓了一下,這一下,不在斧上,在他的心窩裡。他懂得了什麼,卻來不及說;呂布回身,戟端默然掠過他的麵門和斧背之間的縫。火星四濺,汗味和金鐵氣忽然濃得像能掬起來。許褚的步子終於被逼退了“半步”。
半步,他退得穩穩的。他腳跟一落,便又釘住,不再給第二步。
“好。”呂布直起身,戟鋒一沉,“你不退,我不追。”
他轉身,麵向那一條混成鐵的洪流。許褚站在他背後,喘息粗重,忽然覺得背脊涼下去——不是冷,是那股“敵”之鋒一下子離他遠了。他抬眼,看見的是一支軍的“心”從那人背後豎起來。豎得又直又倔,像一根從泥裡生出的樁。
呂布提戟,一步跨入亂軍。他沒去找名將,也沒去找最密的地方。他找的是最吵的那一塊:戰鼓、號角、傳令旗全擠在那兒,聲音像亂石落井。域在他腳下鋪開,先把聲音“掐”了一層。鼓手手裡的槌落在革上,聲音像被泥包著,“嘭”了一下,竟沒傳開去。旗手看著旗的動作,腦子裡那條用來翻譯旗語的線忽然打了個小卷,明明是“合”,他卻讀成了“散”。
“破旗。”呂布沒有回頭,高順已經懂。他帶著三撮陷陣從渠脊裡滑出去,短斧專找旗杆的合榫,鈍背一磕,榫鬆半分,再磕半分——旗就斜了。臧霸的狼像風一樣從斜下裡掠過,一刀削斷旗根,旗麵落地,被泥汙糊了一半字。
張合奮力補位,橫槍攔擋。呂布一個“抹”,戟刃從槍背上擦過,火星落在泥裡,“滋”的一聲滅了。他不追張合,隻把戟往前一插,戟鋒入地,戟尾微顫。域以戟為樁,一刹那展開到兩丈之外,像一麵無形的盾。投石床的火丸正好砸到那盾上,火舌“嘩”的一聲被摁了一個斜角,歪到一邊燒在曹軍自己擠作一堆的雲梯上。
“退線外調角度!”張合怒喝。身後幾個都督忙不迭舉旗換號,旗上的“斜投”手勢剛抬到一半,臧霸已經從他們背後兜來,刀背啪啪啪連敲三根旗杆,三麵小旗齊倒。
“卑鄙!”一個校尉喊。
“你們來的時候,不曾問過‘道義’。”臧霸笑,“如今管起‘義’來?”
呂布不看。他已走過最吵的那塊,走到最穩的一處——強弩陣。那裡的弓背像黑壓壓的樹林整齊彎下,箭在弦上,空氣被繃到發緊。他沒有等箭出。他把戟舉到肩頭,右臂輕輕一抖,戟環在風裡叮的一聲。那聲音極小,卻像石子丟進湖心。域的水麵泛開了一圈漣漪,漣漪一路傳到弩手的手腕裡——他們的手指頭同時慢了半息。慢半息,弦就不齊,角度就不齊,原本像一堵牆的箭雨立刻裂出一條縫。高順的前列就是從那條縫裡擠過去的,他的盾把第一排弩手推了一個趔趄,短斧卷著風落下,“哢嚓”一聲,一架弩半身掉了。
幾名敢死的甲士見狀,掄起連枷從側後狂奔而至。他們不管不顧,連枷長鏈在空中呼地一聲旋下,直往呂布肩頸招呼。呂布不躲,他任鏈子帶著狂風落在肩甲上,身子毫不晃,戟尾一挑,把連枷順勢挑到地裡,杆身一壓,鏈子繃直,“嘣”的一聲崩斷。那幾人吃驚之餘,反而退了一步——不是怕,是“力”也在那一下斷了,像拽了半天的繩子忽然空了。
“曹孟德讓你們來送死,”呂布偏過頭,目光從幾人臉上緩緩掠過,像一片不熱不冷的光,“卻沒告訴你們——我這裡,不收庸人的命。”他聲音不重,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裡。那幾個甲士臉色漲紅,牙根咬得直響,卻再也不敢踏這一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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