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著香燭煙霧的殿門。最終,它邁開腳步,無聲地跟了上去,灰白的身影不遠不近地綴在王平身後幾步遠的陰影裡,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靈。
王平的居所,在白帝城西一處偏僻、簡陋的營房角落。與其說是住所,不如說是一個稍大的窩棚。土坯牆壁有些開裂,屋頂的茅草看得出修補的痕跡。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榻、一幾、一個存放兵器和簡單衣物的木箱,角落堆著些農具和修補甲胄的工具。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掛著的一柄保養得鋥亮、形製卻與蜀軍常見的環首刀略有不同的舊戰刀——那是他身為魏將時的佩刀,也是他過往唯一的見證。
司通跟著王平進了屋。王平沒有多言,隻是默默地將一塊硬麵餅掰碎,又找出一個破口的陶碗,倒了些清水放在牆角。他自己則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榻上,對著搖曳的油燈,捧著一卷磨損嚴重的《孫子兵法》竹簡,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簡牘上摩挲著,發出沙沙的輕響。燈火將他緊鎖的眉頭和眼中的困惑映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精妙的謀略,那些關於“勢”、“奇正”、“虛實”的論述,在他這個習慣了衝鋒陷陣、執行命令的前魏軍下級軍官眼中,如同天書般晦澀難懂。看不懂,便無法真正融入蜀漢的指揮體係,無法獲得真正的信任和重用。自卑與焦慮如同藤蔓纏繞著他。
司通沒有去吃那點碎餅。它輕盈地躍上那張簡陋的木幾,金色的瞳孔掃過攤開的竹簡。那些古老的文字它並不完全認識,但竹簡旁邊,王平為了理解而隨手用炭條在木幾上畫出的粗糙陣型示意圖,卻一目了然。他試圖理解一個簡單的“雁行陣”變陣,卻畫得歪歪扭扭,如同孩童的塗鴉。
司通伸出前爪,鋒利的爪尖彈出。它沒有碰竹簡,而是直接在那粗糙的炭筆陣型圖上,輕輕劃過。
嗤——
細微的刮擦聲驚動了王平。他抬起頭,正看到那隻金色的貓,用爪子在他畫的那個混亂的“雁行陣”上,極其精準地勾勒出幾條清晰的輔助線!線條流暢、簡潔,瞬間將混亂的隊形分割成幾個清晰的部分!更在關鍵節點上,留下幾道深刻的爪痕標記!整個陣型的運轉軌跡和變陣要點,竟在這寥寥數爪之下,變得清晰直觀!
王平瞬間瞪大了眼睛!他猛地湊到木幾前,難以置信地看著那被貓爪重新“注解”過的陣圖。那些困擾他許久的阻塞感,仿佛被這幾道淩厲的爪痕瞬間劈開!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這…”王平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他看看陣圖,又看看那隻蹲在木幾上、一臉平靜的金色貓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意外闖入他生命的生靈。這不是普通的貓!
從那天起,司通便留在了王平這間簡陋的窩棚裡。白天,王平去軍營點卯、操練,司通常蜷縮在屋頂曬太陽,或在營區僻靜處遊蕩,金色的瞳孔冷靜地觀察著蜀軍的操演、布防、士氣,也觀察著將領間的微妙關係和士兵們的狀態。夜晚,當王平結束一天的疲憊,在燈下苦讀兵書或對著簡陋的地圖沙盤推演時,司通便成了他最沉默也最犀利的“軍師”。
它不會說話,卻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教”。
當王平對著地圖上漢中與隴西之間複雜的山地地形一籌莫展,苦思如何布置疑兵時,司通會突然跳上地圖,叼起代表己方的一枚小石子,悄無聲息地將其藏在地圖邊緣代表懸崖陰影的褶皺裡。然後,它又叼起另一枚石子,放在一個顯眼卻易被伏擊的位置,用爪子在上麵反複拍打,發出輕微的啪啪聲。王平先是愕然,隨即恍然大悟——聲東擊西,藏兵於險!這貓在用行動告訴他:最危險的絕地,有時反而是最好的藏身之所;而吸引敵人注意力的誘餌,必須足夠“響”!
當王平推演遭遇戰,為如何在混亂中保持小隊建製和有效指揮而煩惱時,司通會突然竄出,用尾巴飛快地、有節奏地抽打王平的手臂或桌腿,噠、噠噠、噠噠噠……如同某種神秘的鼓點。然後,它開始在屋內有限的空間裡,圍繞著王平快速跑動、折返、停頓,每一次行動都精準地踩在它自己“敲打”出的節奏點上!王平看著那灰白的身影在方寸之地展現出令人眼花繚亂卻井然有序的穿插、掩護、突擊,瞬間明白了何為“號令如一,動如臂使”!這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教他節奏和指揮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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