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在冰原上滾了三趟才滅。
滅完之後又是死一樣的靜。
燭龍還蹲著。豎瞳抬起來。眼眶裡麵有點紅。不是淚。龍族不會流淚。但眼睛會充血。燭龍的眼睛很少紅——活一萬七千年隻紅過兩回。一回自己都不太記得了,另一回就現在。
徐羿的鼓槌停在鼓麵上方半寸。
沒落下去。
他就那麼舉著。龍尾巴繃得裂帛一樣直。嵌在肉裡的玉佩碎片被冷風吹得亂響,不是聲音好聽的那種響——是脆得像怕碎又怕不碎。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猶豫該不該打鼓。打鼓是送行用的。但這時候打鼓,不太確定送誰。
這一槌就懸下了。懸了很長時間也沒落下去。僵著,連被子從他背上滑到冰麵都沒察覺。
血魔老祖站得很直。
站起來之後他就沒有再坐的意思了。紅袍上的血不再滴——血快流乾了,袍子在冰麵上散開,像一張被釘住的紅旗。
他把右手舉過心臟的位置。
五指刺進胸膛。
沒猶豫。手指從肋骨之間插進去,碰到自己靈台口的血紋封禁。那是天意當年造他們的時候一起封上去的。十二萬年沒被打開過。封禁分好幾層,每層都有刺,每根刺上都淬著天意的因果鎖定——說白了就是不允許血魔自己把東西傳給任何人。血魔身上的一切都屬於天意。
但天意在太陽裡。信號被李玄霄截了。
封禁還在,信號沒了。
血魔老祖五根手指同時發力。靈台口的血紋封禁一層一層崩開。每一層崩開都帶出一聲悶響,悶響連著他整個人都在抖。不是疼的。是根係被連根拔時的那種本能恐懼,像一棵樹的根被人徒手拔了一小截——剩下的也不會再穩了。但手沒停。手指把血紋封禁——全撕完。
他從靈台裡掏出來一把東西。
不是法器。不是法寶。是鑰匙。
血海大陣的陣眼鑰匙。一把很小的鑰匙,骨頭做的。白森森的。上麵纏著一圈金色的血管——不是人類的血管,是血魔的心血管。他把自己心臟裡最粗的一根血管扯了下來,編成繩,係在鑰匙柄上。
鑰匙取出來以後他整個人變了一個樣。臉上皺。皮鬆下來。像被放了氣。瞳孔裡的光暗了一半。
但他笑了。
血牙全露出來,笑得很醜,醜極了,這輩子沒這麼難看過。
他把鑰匙托在掌心裡。往前走了兩步。
不是走到李玄霄麵前。
是走到弦華麵前。
弦華往後退半步。龍紋拂塵柄發燙。血魔老祖把鑰匙往空中一拋,剛好掉進她手裡。她下意識接住了。鑰匙入手的瞬間,拂塵絲全部炸開,三千根銀絲齊刷刷繃成一根刺蝟背。
「你接著。」血魔老祖說,「女人手穩。不賭。」
弦華低頭看手裡那把骨頭鑰匙。
掌心溫度急劇上升。鑰匙像塊燒紅的鐵,但表麵是冰的。血管纏的那一圈在動,像一條活蚯蚓。活的。是血魔老祖心臟最粗的那根血管——還能收縮,還能舒張,還能靠著那個人自己的一口氣吊著。她把鑰匙握緊了一點。骨頭冰,血管燙。
血魔老祖轉身走回冰崖邊上。冰崖邊上有一個缺口,是他剛落地的時候踩塌的。他站在缺口旁邊。紅袍往身上一兜,兜住了已經不再淌血的胸口。
然後他閉上眼睛。
「血海。」
兩個字。很輕。跟自言自語似的。
北冥冰原底下忽然開始震動。不是地震。是某種很古老的機關被啟動了。冰層往下塌了一片,露出下麵的東西——血。不是血魔老祖袍子上的那種薄血,是黏稠的、能托起整片北冥冰原的那種重血。血海在地底下翻湧,冒出來的腥味濃到風都吹不動,腥味在冰崖邊上結了厚厚一層霜——不是白霜,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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