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的朝會,散得無聲無息。
百官們魚貫而出,腳步匆匆,往日三三兩兩的交談聲,今日半點也無。每個人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官靴,仿佛那上麵繡著什麼精妙絕倫的文章。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冰冷而粘稠的沉默。
昨日還同朝為官的三人,今日已是三具停在義莊裡的冰冷屍體。
那把懸在頭頂的刀,真的會落下來。
而且,不講道理,不留痕跡。
另一邊,武將的隊列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高順與秦瓊並肩而行,兩人都察覺到了文官那邊的詭異氣氛,卻懶得去深究。
“奉先今日,又魔怔了。”秦瓊想起朝堂上呂布那副神遊天外的模樣,忍不住搖頭。
高順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困惑。“我聽他嘴裡念叨著,什麼‘米’,什麼‘山’的,不知所雲。”
“莫不是被張太傅的賬本,給逼瘋了?”趙雲從後麵跟了上來,他今天離呂布最近,聽得也最清楚,隻覺得那夯貨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比天書還難懂。
三員當世名將,對著一個共同的難題,束手無策。
他們不知道,此刻,他們口中那個“瘋了”的男人,正用一種奔赴刑場的悲壯姿態,再一次,踏入了荀彧的府邸。
書房裡,那堆積如山的竹簡,似乎又高了一些。
呂布黑著臉,將一卷自己抄錄了一夜,字跡歪扭得像鬼畫符的竹簡,重重拍在案上。
“荀先生,俺算明白了!”他的嗓門很大,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要讓俺那一萬八千兄弟吃飽,一天,就要吃掉五百四十石米!一個月,就是一萬六千二百石!這還不算馬料,不算鹽,不算肉!”
他每說一個數字,心口就疼一分。
以前,他隻知道帶著兄弟們衝鋒,現在,他隻覺得自己在帶著一座移動的金山往前跑,不,是燒。
“那……那該如何?”呂布那顆簡單的腦袋,在想了七天七夜的賬目後,終於,問出了一個真正屬於“帥”的問題。
荀彧沒有直接回答。
他將呂布那份“鬼畫符”拿起來,仔細看了看,然後,又從旁邊那堆竹簡裡,抽出了一份地圖,在呂布麵前展開。
那是南疆新拓疆域的地圖。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將軍請看,”荀彧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的一個點,“此處,名為‘百越澤’,地勢低窪,水草豐美,荒無人煙。若在此處屯田,一年,可得糧多少?”
呂布瞪著牛眼,看著地圖,腦子裡一片空白。
屯田?
打仗的地方,還能種地?
“還有此處,‘銅鼓山’,山中盛產精銅。若派人開采,一年,可得銅幾何?能鑄兵甲多少?”
“以及這裡,‘鹽沼之地’……”
荀彧每說一處,呂布的眼睛,就亮一分。他那被數字和賬目塞滿的腦袋裡,仿佛被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原來……錢糧,不是隻從國庫裡出。
還可以,自己去掙!
“俺……俺明白了!”呂布一拍大腿,興奮得滿臉漲紅,“咱們這就派兵,把這些地方都占了!讓他們給咱們種地,挖礦!”
荀彧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這七日的教導,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他歎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道:“將軍,屯田,需農夫。開礦,需礦工。這些人,從何而來?如何管理?產出的糧食和銅礦,如何運回中原?路上若遇山匪,又該如何?”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盆冷水,把呂布剛燃起的興奮,澆了個透心涼。
他的臉,又垮了下去。
好煩。
當個帥,怎麼這麼煩!
……
摘星樓頂,水鏡中的畫麵,正清晰地映出荀彧書房裡的景象。
蘇毅看著鏡中呂布那副從興奮到迷茫,再到生無可戀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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