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的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呂布粗重的呼吸聲。
“人心?”
呂布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那張黑臉上寫滿了不解和不耐。他覺得荀彧是在故意刁難他,淨說些雲裡霧裡的東西。
“人心有什麼好學的?”他把手一揮,嗓門不自覺地又大了起來,“不服的,一戟捅過去,打到他服了,人心不就齊了?”
在他看來,道理就這麼簡單。
荀彧臉上沒什麼波瀾,隻是放下了手中的簡報,抬眼看著他。
“將軍,我問你,你麾下的並州狼騎,為何願意隨你衝鋒陷陣,九死一生?”
這個問題,呂布愛聽。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下巴都抬高了幾分。
“那還用說?因為俺呂布天下第一!跟著俺,有肉吃,有酒喝,有打不完的勝仗!”
這是他引以為傲的資本,是他統禦那群驕兵悍將的根本。
荀彧點了點頭,似乎是認同了他的說法,但緊接著,又拋出了一個問題。
“那若是,有朝一日,出現了另一人,比將軍更能打,能帶著他們打更多的勝仗,能給他們分更多的肉,更多的酒呢?”
呂布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那顆簡單的腦子裡,下意識地就想反駁“不可能有比俺更能打的人”,可李存孝和宇文成都那兩張臉,卻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他想說,陛下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可這話,他說不出口。
他發現,自己竟然答不上來。
一股無名的怒火,混雜著前所未有的煩躁,在他胸中亂竄。他很想一拳砸爛眼前的桌子,可看著荀彧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他那抬起一半的拳頭,又硬生生地放下了。
“這……”呂布憋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便是人心。”荀彧的聲音很輕,“它看不見,摸不著,卻比將軍手中的畫戟,更難掌控,也比世間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具威力。”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重新抽出一卷竹簡。
“為帥之道,知兵,是術。知糧,是基。而知人,方為道。”
“將軍今日的課業,便是回去,看看你的兵。想想我方才問你的問題。”荀彧沒有再看呂布,隻是淡淡地吩咐,“想不明白,明日,便不必來了。”
呂布黑著一張臉,站在原地,像一尊悶著火的雕像。他想發作,卻找不到由頭。他想離開,又覺得憋屈。
最終,他隻是悶哼一聲,拎著畫戟,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帶著幾分狼狽,更帶著十二分的,迷茫。
荀彧聽著他那漸行漸遠的,重逾千斤的腳步聲,嘴角,逸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塊頑石,終於開始,自己琢磨味道了。
……
工部衙門深處,一間新辟出來的,被列為最高機密的院落裡,正上演著一幕堪稱荒誕的爭論。
院子中央,擺著一副由魯班親手搭建的,結構精巧絕倫的模型。張仲景、魯班、袁天罡,三位在大夏各自領域站在巔峰的人物,正圍著這模型,爭得麵紅耳赤。
“不行!絕對不行!”張仲景指著模型上一根細如發絲的銅線,吹胡子瞪眼,“心脈跳動,應和五臟六腑,氣血流轉。此物若隻記其數,不辨其強弱、浮沉、遲數,與街邊算命的瞎子何異?這有違醫道!”
這位醫聖,為了扞衛自己領域的嚴謹,此刻寸步不讓。
“張神醫,你說的這些,太玄了!”魯班也是一臉的固執,他拍著身邊的圖紙,上麵畫滿了各種齒輪與杠杆的草圖,“強弱浮沉,如何量化?你得給我一個準確的數字,是多一分力,還是少一分力?我才能用相應的齒輪去帶動指針!不然,造出來的,就是一堆廢銅爛鐵!”
兩個不同領域的泰山北鬥,一個講究“道”,一個講究“術”,思路完全不在一個層麵上,說得是雞同鴨講。
一旁的袁天罡,一直沒說話。他隻是負著手,繞著那模型,走了三圈,又抬頭,看了看天時日頭。
“二位,稍安勿躁。”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不疾不徐,“依貧道看,此事,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張仲景和魯班,同時向他看來。
“心跳,是氣血,是脈象,但也是……命數。”袁天罡的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彩,“人之命數,與天地星辰,皆有感應。此物,若能引一絲星辰之力為引,再以人之精血為媒,或可不止觀其脈象,更能窺其……氣運。”
張仲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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