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號角，沒有戰鼓，甚至沒有一句慷慨激昂的訓話。城門在第一縷晨光刺破地平線時開啟，兩支截然不同的軍隊，便如兩條沉默的鐵河，一南一西，分流而出。
南去的，是戚繼光。
這支軍隊的構成，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走在最前麵的，是身著製式鎧甲的京營士卒，他們目不斜視，步伐整齊劃一，鐵靴與石板碰撞，沒有一絲雜亂，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節律。可在軍陣的兩翼，卻遊弋著兩群截然不同的“生物”。
左翼，是錦衣衛的緹騎。他們的人數不多，人人黑袍，腰佩繡春刀，臉上戴著遮去半張臉的鐵麵，隻露出一雙雙毫無情感的眼睛。他們不與軍士同行，而是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散在隊伍之外，目光不斷掃視著街道兩側那些緊閉的門窗。
右翼，是東廠的番役。這些人的氣息更加陰柔，他們甚至沒有統一的著裝，有的穿著尋常布衣，有的扮作行商，混在隊伍的邊緣。可每一個洛陽百姓都能從他們那蒼白的臉色和微微上翹的蘭花指中，辨認出這些帝王爪牙的身份。
戚繼光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之上，麵容沉靜。他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的洛陽城，也沒有去看那些混編入伍的“特殊單位”。他的目光，始終看著南方。那裡，有他此行的目標。
“將軍，”一名錦衣衛千戶催馬靠了過來，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江南十七家，府邸圖、族譜、密庫所在，皆在此處。”
他遞上一卷厚厚的皮卷。
戚繼光沒有接，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你的任務，是讓他們閉嘴。我的任務，是讓他們……開門。”
那千戶的動作僵了一下，默默收回了皮卷。
軍隊走過長街，街邊跪滿了連夜被從府邸裡拖出來的罪臣家眷。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混成一片。可這支南下的大軍，沒有一個人，哪怕是斜眼去看一下。他們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唯一的指令，就是前進。
西去的那支軍隊，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們沒有輜重，每個人的馬背上，除了兵器，隻有一個水囊和幾塊乾糧。那股衝天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薛仁貴一身白袍銀甲，在黑壓壓的騎兵陣中，格外顯眼。他沒有騎馬，隻是牽著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緩緩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腰間的寶弓上，三支狼牙箭的箭羽，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腳步一頓，猛地回頭，目光如電，射向了城樓之上。
城樓上，幾個負責戍衛的校尉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一僵，仿佛被一頭即將擇人而噬的猛虎盯住，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薛仁貴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收回了目光。
“出發。”
他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遝。身後的三萬鐵騎，如臂使指，瞬間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卷著漫天煙塵，消失在了西方的地平線儘頭。
內閣。
火盆裡的聖旨，已經化為一撮飛灰。張居正一夜未眠，眼眶深陷，可精神卻異常清醒。
王猛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清晨的涼意。“都走了。”
“嗯。”張居正應了一聲，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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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大人，我還是不明白。”王猛走到他身邊，看著窗外那漸漸恢複秩序，卻又死氣沉沉的街道，“陛下此舉，與飲鴆止渴何異？江南、西域，兩線作戰，國庫空虛，大將凋零……這棋，要怎麼下？”
“我們都看錯了。”張居正緩緩轉身，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從一開始，我們就以為陛下是在下棋。可你現在再看，他哪裡是在下棋？”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地。
“他是在掀桌子。”
王猛的瞳孔，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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