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阿婆那含混著古老巫祝氣息的低語,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陳鐵根心頭蕩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山不安…氣躁…蟲豸醒…小心…火…草…”破碎的音節與大喇叭裡“有關部門”的冰冷預警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靠山屯暮色漸合的空氣裡。
秦秀蓮挎著籃子匆匆離去的背影還帶著擔憂,陳鐵根拄著那根染過血的竹篾片,拖著依舊隱隱作痛的腳踝,慢騰騰地挪回自己那四麵透風的窩棚。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吝嗇地塗抹在喀斯特山巒猙獰的剪影上,將那片被薄霧籠罩的區域渲染得愈發詭譎陰森。
“流竄野獸?”陳鐵根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肚子裡那半個秦秀蓮送的玉米紅薯窩頭帶來的暖意,早被山風吹散,饑餓感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探頭。他摸索著抓起牆角那點混著石屑的獸骨粉,眼一閉心一橫,再次囫圇吞下。熟悉的土腥石灰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喇過喉嚨,帶來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片刻後,那股微弱卻真實的暖流才從胃裡艱難地彌散開,勉強支撐著這具破敗的身體。
“聊勝於無……”他苦笑著灌了幾口涼水,壓下那股子反胃。前世吞吐日月精華,何曾想過會淪落到啃骨頭粉續命?這重生的“愜意”,還真是刻骨銘心。
窩棚裡光線迅速暗沉下去,隻有破窗欞透進一點天光。外麵,靠山屯的夜晚並未因大喇叭的警告而沉寂,反而在暮色四合後,顯出一種奇異的、帶著緊繃感的“熱鬨”。
家家戶戶關門閉戶的“砰砰”聲比往日更早也更響。昏黃的油燈在土坯房的窗口次第點亮,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倔強地搖曳,試圖驅散那來自深山、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的恐懼。狗吠聲此起彼伏,不再是慵懶的守夜,而是充滿了焦躁和不安,一聲聲,將人心揪得更緊。間或有孩子的哭鬨被大人低聲嗬斥著壓下去,女人絮絮叨叨檢查門窗插銷的細碎聲音,男人沉悶地磨著鋤頭鐮刀刃口的“沙沙”聲……種種聲響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生存交響樂,卻透著難以言喻的壓抑與緊張。
陳鐵根沒有點燈。他蜷縮在冰冷的稻草堆上,耳朵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村子裡的每一點風吹草動。趙會計那虛偽的假笑似乎還在倉庫的黴味裡飄蕩,林紅英腰間那驚鴻一瞥的古樸腰牌殘留的靈力波動在腦海中縈繞,周衛東那看似和煦卻暗藏探究的眼神如同芒刺在背……還有秦秀蓮籃子裡的“豬不吃”,盤阿婆含混的低語……
“山不安…氣躁…”他咀嚼著這幾個字,目光仿佛穿透了土牆,投向那黑暗深處、霧氣彌漫的後山。前世身為大能,對天地氣機的感應敏銳如神。重生後雖修為儘廢,但那份刻入靈魂的靈覺並未完全消失。他能感覺到,那山,確實在“躁”。不是地震山崩的物理躁動,而是一種……靈氣層麵上的混亂、汙濁、充滿了痛苦和暴虐的翻騰!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的冷水,隨時可能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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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非尋常野獸下山覓食那麼簡單!大喇叭的“有關部門”,恐怕也非空穴來風!
“嗷嗚——!!!”
一聲淒厲、悠長、充滿了無儘痛苦與狂怒的獸吼,如同撕裂夜空的黑色閃電,毫無征兆地猛然炸響!聲音尖利刺耳,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瘋狂意味,瞬間壓過了靠山屯所有的嘈雜!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暴戾!那聲音裡蘊含的混亂妖氣和純粹的毀滅欲,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村莊!
“來了!真來了!”
“關好門!抄家夥啊!”
“娃他娘!快!快躲到床底下去!”
“點燈!多點燈!火!火!”
靠山屯徹底炸了鍋!方才那壓抑的“熱鬨”瞬間變成了真實的、歇斯底裡的恐慌!狗吠聲瘋狂到幾乎撕裂聲帶,孩童的哭嚎再也壓製不住,女人的尖叫劃破夜空,男人的怒吼混雜著恐懼,彙成一片絕望的海洋!
陳鐵根猛地從稻草堆裡彈起,抄起那柄老村長給的、布滿黃鏽的破柴刀和那根“功勳”竹篾片,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鷹隼!來了!比他預想的更快,更凶!
他瘸著腿衝出窩棚。外麵一片混亂!黑暗中,人影幢幢,火把的光芒在村道上慌亂地移動、碰撞,映照出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有人抱著孩子往屋裡衝,有人舉著鋤頭鐮刀盲目地對著黑暗揮舞,有人嚇得癱軟在地……
“點起火堆!村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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