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等十三騎的身影,如同投入洶湧波濤的幾粒石子,瞬間便被昆陽城外那無邊無際的新朝大軍營寨所吞沒。而留在昆陽城內的近萬守軍,則真正陷入了泰山壓頂般的絕境。
納言將軍王邑、司徒王尋率領的四十二萬大軍,號稱百萬,絕非虛張聲勢。營寨連綿數百裡,旌旗遮天蔽日,遠遠望去,如同一片移動的、覆蓋了大地與天空的鋼鐵與布帛的森林。人喊馬嘶之聲、兵甲碰撞之聲、戰鼓號角之聲,彙聚成一股沉悶而持續的轟鳴,日夜不停地衝擊著昆陽那低矮單薄的城牆,也衝擊著每一個守城士卒早已緊繃欲斷的神經。
王邑、王尋誌得意滿,視昆陽彈丸小城如掌中之物。他們並未急於發動總攻,而是采取了最為穩妥,也最為彰顯其絕對優勢的策略——圍困。大軍將昆陽圍了十重,設置了上百座營壘,挖掘了深達數丈的壕溝,架設了密密麻麻的鹿角、拒馬。更有甚者,王邑下令在城外築起高達十餘丈的雲車,名為“樓車”,哨兵立於其上,昆陽城內一舉一動,皆在俯瞰之下,守軍連調動兵力都變得異常困難。
每日,新軍都有數十支規模龐大的部隊,輪番至城下挑戰。他們並不真的攻城,隻是耀武揚威,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叫陣,企圖摧垮守軍的意誌。箭矢如同飛蝗般,時不時便是一陣攢射,壓得城頭守軍抬不起頭。偶爾,新軍還會推出那些被巨無霸驅使的虎、豹、犀、象等猛獸,在陣前咆哮奔騰,那駭人的聲勢,足以讓久經沙場的老兵也為之膽寒。
城內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糧食在迅速消耗,箭矢滾木等守城器械也日漸短缺。傷兵無處安置,呻吟聲與絕望的哭泣聲在斷壁殘垣間縈繞。最初的鬥誌,在日複一日的恐懼與消耗中,如同被風吹拂的殘燭,搖曳欲滅。
守城主將王鳳,這位綠林軍出身、也曾悍勇無比的漢子,此刻麵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血絲與恐懼。他數次召集諸將商議,但得到的隻有更加沉重的沉默。有人提議再次嘗試突圍,可看著城外那銅牆鐵壁般的包圍圈,這個念頭剛升起便自行消散了。有人則私下裡開始盤算,是否該向新朝投降,或許還能保全性命。
“劉秀……他能搬來救兵嗎?”王鳳望著南方,聲音沙啞,帶著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期盼。距離劉秀突圍已過去數日,城外的新軍非但未見減少,攻勢反而愈發咄咄逼人。希望,如同遠處的山嵐,縹緲而遙遠。
“大將軍,”一個渾身浴血的校尉踉蹌著跑上城樓,聲音帶著哭腔,“北門……北門箭樓被巨石砸塌了,弟兄們死傷慘重,快……快頂不住了!”
王鳳猛地站起身,衝到垛口邊望去,隻見北門方向煙塵彌漫,隱約傳來新軍興奮的呐喊和守軍垂死的哀嚎。他咬了咬牙,拔出佩劍,嘶吼道:“頂住!都給老子頂住!誰敢後退一步,立斬不赦!”他知道,城牆任何一處被突破,等待他們的就是全軍覆沒。
然而,個人的勇武在絕對的數量優勢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守軍士兵們機械地揮舞著刀劍,搬運著滾石檑木,他們的眼神麻木,動作遲緩,全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支撐。城牆上下,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浸透了夯土,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就在昆陽城搖搖欲墜、守軍意誌瀕臨崩潰的邊緣,南方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支軍隊的蹤影。旗幟雜亂,衣甲不整,人數看上去也不過區區萬餘人。正是劉秀從郾城、定陵等地辛苦征集來的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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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劉秀帶著這支疲憊且軍容不整的援軍,遠遠望見昆陽城外那如同洪荒巨獸般匍匐的新朝大營時,跟隨他前來的郾城、定陵諸將,無不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恐懼像瘟疫一樣在軍中蔓延,有人甚至開始調轉馬頭,想要逃離這片即將化為血肉磨盤的死地。
“劉……劉將軍,”一位定陵將領聲音發顫,幾乎帶著哭腔,“這……這如何打得?不如我們暫退,保全實力,以待……”
“以待什麼?”劉秀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冷電般掃過這些麵露怯意的將領。他平日裡溫和沉靜,此刻卻爆發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絕,“待昆陽城破,王邑、王尋百萬之師席卷南陽,我等皆成齏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勒住戰馬,麵對惶惶不安的援軍,聲音清晰而有力,穿透了空氣中的恐懼:“今莽軍雖多,然皆烏合之眾!其主帥王邑、王尋,驕狂輕敵,不通兵法!我軍雖少,然救昆陽,即是自救!破此強敵,則功名富貴,唾手可得!若逡巡不前,則死無葬身之地!諸君欲求功名,還是欲效匹夫之怯,束手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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