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宮山山前,硝煙彌漫,血腥氣隨著微風在空氣中彌漫,讓人覺得刺鼻欲嘔。李自成渾身浴血,額前那綹標誌性的散發已被血汙黏在額角,他駐馬於一處稍高的土坡,環視周遭,目眥欲裂。
山前唯一的大路上,蘇幕遮的“鐵壁營”重步兵方陣如銅牆鐵壁,長矛如林,在秋陽下閃著冰冷的寒光,死死封住了出山的主要通道。左良玉已經率軍來衝殺了三回,幸虧麾下諸將用命擋住了朝廷大軍的衝殺,不然,讓他們衝進山來,必定血流成河,損失慘重,山裡這三萬餘眾,隻怕就要全軍覆沒於此了。
眼下,他隻盼著儘快天黑,隻等天黑下來,他就能悄然率部從後山那條小路退走,等到明日天亮,朝廷軍馬發覺,他們恐怕早就在百裡之外了。隻要撇開蘇幕遮大軍的追擊,他就會轉道去蜀地,那裡有張獻忠和吳弘範的聯軍,隻要進入蜀地,守住要道,朝廷大軍很難追進去,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隻要能躲過今日,他李自成就有信心東山再起,卷土重來!為了麻痹蘇幕遮,他隻能一次次的派兵去和朝廷大軍對衝,佯裝要突圍,讓他們以為,隻有山前這一條路可出山。
幾次衝陣,闖軍最精銳的老營騎兵撞上去,除了留下層層疊疊的屍體和痛苦嘶鳴的戰馬,未能撼動分毫。左良玉的騎軍在山口外側翼遊弋,像一群耐心的狼,不時撲上來撕下一塊血肉。
正當他緊握手中那柄已然卷刃的闊劍,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幕遮的中軍大纛,胸腔裡沸騰著不甘與暴怒,準備招呼身旁同樣殺成了血葫蘆的劉宗敏、郝搖旗,做最後一次搏命衝鋒時——
“轟隆隆……!”
一陣悶雷般的聲響,並非來自前方,而是從身後,從他們來的方向,從他們以為安全的退路傳來!那聲音連綿不絕,比之前的炮擊似乎更加沉重,還夾雜著隱約的、不同於己方士卒的慘嚎。
李自成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自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闖王!闖王!不好了!”一個渾身塵土、衣甲破爛不堪,臉上混合著黑灰與血汙的士卒連滾爬爬地撲到他的馬前,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撕裂,“後頭……後頭!大唐皇帝……李珩!他親自帶著幾百門火炮、和一營火銃軍,突然從山後殺上山來了!後寨……後寨全完了,被火炮炸平了!兄弟們死傷無數,我軍退路……退路被徹底堵死了!我們……我們被圍死在這裡頭了!”
這潰兵帶來的消息,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本已搖搖欲墜的闖軍心頭。恐慌像瘟疫般瞬間蔓延,本就瀕臨崩潰的士氣頃刻間土崩瓦解。無數士卒麵如死灰,丟棄了兵器,茫然四顧,發出絕望的哀鳴。
李自成坐在馬上,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抬眼望去,前方是鐵壁,後方是雷霆,兩側是陡峭山崖。九宮山,這片他選中的暫時棲身之地,原本是看中了它易守難攻,沒想到如今竟成了他的絕地。山後那條路,是何其難尋,又何等險峻,李珩是如何找到的?他又是怎的將那沉重的火炮搬運上山……?是了,他如今可是坐上了龍椅的皇帝,他麾下錦衣衛近乎上天入地,無孔不入,怕是從闖軍進入這九宮山時,錦衣衛就已經在周遭摸查地形了。
李珩不是應該會先去青州的麼?他怎的來這般快?還帶來了火炮?火炮軍不是去青州攻打耿昱了麼?怎的又跟著李珩到了武昌府?難不成……耿昱那個廢物,居然這般快就敗了?他不是號稱麾下有數萬精銳麼?就算是幾萬頭豬,分散開來,讓朝廷派兵追殺,也不該這樣快就被徹底擊敗吧?
完了……全完了……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嘶吼。從陝北大旱,被逼揭竿而起,到聚攏流民,縱橫山陝,他曾打得官軍望風而逃,何等快意!可自從那個叫李珩的年輕人,帶著那支古怪而強大的軍隊出現在山陝,一切就都變了。敗延安,走潼關,一路南逃,像喪家之犬。
他不服,他李自成天生地養,從不相信命運!可如今,這四麵合圍,這震耳欲聾的炮火,這精銳無比的官軍……難道,這就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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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看到了身旁劉宗敏那猙獰而不甘的臉,看到了黨守素揮舞著缺口大刀還在怒吼,看到了謀士牛金星麵如金紙、眼神渙散,看到了更多將士眼中無儘的恐懼和絕望。
一股巨大的悲愴和無力感吞噬了他。爭天下?嗬……或許從一開始,就隻是一場幻夢。但兄弟們……這些跟著他一路流血走到這裡的兄弟們……
李自成猛地一咬牙,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調轉馬頭,竟不再看前方蘇幕遮的軍陣,而是朝著後軍炮火最熾、煙塵最高的方向,用力一夾馬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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