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內,沉水香的青煙筆直上升,紋絲不動,卻驅不散彌漫在朱漆巨柱間的沉重威壓。
始皇帝嬴政冕旒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動,遮蔽了他大半麵容。
“……陛下明察。陽獄劫囚,震動京畿,匪類猖獗至此,必有內應外合。臣奉命稽查,發現……博士仆射周青臣,事發前夕,其行蹤詭秘,曾數次徘徊於陽獄左近僻巷。事發當日,更有人見其車駕,形跡可疑,匆匆離城向西!臣疑……此人與劫囚之匪,或有關聯!懇請陛下深究!”
殿內死寂。李斯、馮去疾、蒙毅垂首肅立階下,心中皆如明鏡——趙高劍指何人!
“諸卿。”嬴政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不高,卻帶著九幽寒潭般的冰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激起骨髓深處的戰栗。
“中車府令所奏,事關重大。你們……怎麼看?”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緩緩掃過階下三人。
那目光裡沒有詢問,隻有審視。
趙天成那句“秦二世而亡”的詛咒,那句“扶蘇因孝自裁”的預言,緊緊勒著他的帝王心魄。
趙高此刻拋出的“周青臣”,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遞到了他因預言而布滿裂痕的心房前。
左丞相李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更深地俯首。
趙高此計,陰毒更甚!
周青臣?
扶蘇身邊鼓吹儒術、主張寬仁的急先鋒!
其言行本就與法家背道而馳。
趙高選他,用心何其險惡!
李斯心中冷笑,此等構陷,汙穢不堪。
他真正憂懼的,是陛下此刻的狀態。
那齊國囚徒的“二世必亡”預言已經襲擾聖心,此刻任何涉及扶蘇的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雷霆震怒。
表態支持周青臣?引火燒身!表態支持查辦?則坐實構陷,後果不堪設想!
巨大的政治風險讓他瞬間做出決斷——置身事外。
右丞相馮去疾感受到帝座上那如有實質的目光掃過,寬厚的武將肩膀微微內扣。
趙高這閹豎,構陷儲君之心,昭然若揭!
周青臣一介腐儒,縱有千般不是,豈有膽量、又豈有能力去劫帝國死獄?
此等嫁禍於人的伎倆,卑劣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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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去疾心中騰起強烈的武人義憤。
扶蘇縱有過失,亦已受懲。
若再因其親信被構陷而牽連獲罪,朝局必將大亂,人心離散,此絕非社稷之福!
然而,陛下此刻如淵如獄的威壓,讓他不敢貿然出頭。他選擇緊隨李斯之後,同樣以深垂的頭顱表達著絕不參與構陷、但也暫不置評的態度。
殿內死寂得可怕。
“陛下!”一個清朗、堅定的聲音驟然撕裂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上卿蒙毅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毫無懼色,隻有一片赤誠的坦蕩和為國為君、不惜一死的剛毅決絕。
他毫無猶豫地跨前一大步,動作帶風,昂然立於禦階之下,朗聲道:
“臣蒙毅,萬死直言!陽獄劫囚,乃膽大包天之徒所為,意在挑釁國法,禍亂鹹陽!此案當由廷尉府全力緝查,有司各儘其責,務求水落石出,嚴懲不貸!然——”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直刺趙高。
“構陷大臣,攀咬儲君,其心可誅,其行更甚於劫囚之匪!周青臣博士,雖有迂闊之論,然其行止,自有法度可循!豈能僅憑捕風捉影之‘行蹤詭秘’、‘形跡可疑’便定其劫囚重罪?”
“此等無憑無據之指控,非但不能助破案,反會混淆視聽,擾亂聖心,使忠良寒心,令奸佞竊喜!臣懇請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宵小構陷之計得逞,損我大秦法度威嚴!”
蒙毅的聲音洪亮,字字鏗鏘!
他直接將趙高的行為定性為比劫囚更惡劣的“構陷攀咬”,並邏輯清晰地駁斥了其指控的荒謬性。
李斯和馮去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一抖。
蒙毅此諫,鋒芒畢露,直指趙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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