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錨定之物！就像船下了錨，才不會亂漂。”
趙天成解釋道。
“朝廷發行寶鈔，必須明確宣告，並且有能力保證，每一張寶鈔，背後都有實實在在的東西對應著！最簡單直接的‘錨’，就是國庫裡的金銀銅錢，或者官倉裡的糧食。比如，朝廷宣告，發行一百萬貫寶鈔，每一貫寶鈔，隨時可以到官庫兌換成一貫銅錢，或者一石粟米。並且，官庫裡確實常年備有一百萬貫銅錢或者一百萬石糧食，等著大家來兌！”
他盯著扶蘇：“這樣一來，老百姓拿著這張紙，心裡踏不踏實？他不用擔心這紙沒用，因為他隨時能把它換成沉甸甸的銅錢或者能填飽肚子的糧食！這張紙，因為有了這個‘兌換承諾’和‘實物儲備’作為信用支撐，它是不是就具備了和銅錢、糧食一樣的購買力？甚至，因為它輕便，容易攜帶和交易，大家可能更願意用它！”
扶蘇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眼睛越來越亮：“若真能如此……百姓信之，則寶鈔可行！如此，朝廷豈非……豈非隻需保有那百萬貫銅錢或糧食作為根本，而流通於市麵的，卻是輕便的寶鈔？這……這一百萬貫本錢，仿佛撬動了遠超百萬貫的交易？這……這便是‘空手套白狼’之精髓？”
“沒錯！這就叫‘準備金製度’！”趙天成肯定道，“朝廷不需要印和全部財富一樣多的寶鈔，隻需要印一部分，並以實實在在的儲備作為信用擔保，就能讓這些紙，在市場上起到和金屬貨幣一樣，甚至更好的流通作用！這相當於，朝廷用信用和一部分儲備，憑空‘創造’出了一部分貨幣！這部分多出來的‘信用貨幣’，就能用來支付修水渠的工錢、購買材料，刺激經濟活絡！這就是‘套’來的‘白狼’！”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但是，這裡麵的風險，我剛才說了，就是‘濫發’！如果朝廷看著寶鈔好用，解決了眼前的財政困難，就動了歪心思，偷偷加印，比如明明隻有一百萬貫的儲備，卻印了兩百萬貫、三百萬貫寶鈔投入市場。短期內，可能看不出問題，朝廷好像憑空多了很多錢可以花。但久而久之，市麵上的寶鈔越來越多，而能兌換的實物還是那麼多，會發生什麼？”
扶蘇臉色發白，他已經想到了後果：“物以稀為貴，幣以濫為賤……寶鈔必將貶值！起初一貫鈔能買一石米，後來可能隻能買半石，甚至更少！物價飛漲，民怨沸騰！若百姓察覺，蜂擁前往官庫兌換銅錢糧食，而官庫儲備不足……信用頃刻崩塌，寶鈔形同廢紙！屆時……天下必然大亂！”
“對！這就是人性！”趙天成一字一頓地說，“貪婪，短視！掌握印鈔權的人，很難抵抗這種不用辛苦生產、隻需開動印機就能獲得巨大購買力的誘惑！尤其是在麵臨戰爭、大工程等急需用錢，而稅收又來不及的時候。一旦邁出第一步，往往就難以回頭，最終走向信用崩潰的深淵。所以，這東西，是一把鋒利無比的雙刃劍！”
他重新癱回水裡，仿佛消耗了極大精力。
“所以啊，蘇公子，‘空手套白狼’，聽起來美妙，實則凶險無比。它依托的是人性中對‘信’的依賴，對便利的追求，以及對利益的渴望。玩轉它，需要極高的智慧、嚴格的自律和透明的規則。需要讓所有人都相信，那張紙背後的承諾是堅不可摧的。一旦失去這份信任，再精美的寶鈔，也不如一塊能填肚子的乾糧。”
牢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蒸騰的水汽似乎都變得凝重起來。
扶蘇怔怔地坐在浴桶中，腦海中仿佛有驚雷不斷炸響。
趙天成這一番關於信用、貨幣、借貸、債券、直至國家發行紙幣的論述，如同在他麵前展開了一幅波瀾壯闊、卻又暗藏無數漩渦與暗礁的金融瀚海圖景。
他第一次意識到，財富的形態，竟可以如此抽象，卻又如此真實地影響著國家的命脈。
雖然他不理解什麼是印鈔機等詞，但是通過趙天成的描述腦海裡有了基礎的概念。
“信用”二字，其力竟可撼動山河！
而人性之貪婪，亦能頃刻將其摧毀。
這遠比什麼新式農具、畜牧之法，更加深邃，更加觸及統治的核心與禁忌。
他看著又恢複那副懶洋洋姿態的趙天成，心中湧起的，已不僅僅是敬佩，更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此人腦中，究竟還裝著多少這等足以顛覆乾坤的學問？
如果按照趙天成的說法，采用信用作為斂財手段，那麼一個國家的管理難度將直線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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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需要多少個像趙天成這樣的人去操盤才能穩住一個國家的財政體係。
“先生……”扶蘇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今日之言，於學生，不啻於開辟鴻蒙……學生……需要時日，細細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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