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整了一天一夜，那潭子寒水泡得人骨頭縫裡的乏氣都散儘了。隊伍裡，無論是出身漕運、膀大腰圓、能扛千斤包的力士，還是渭河底下摸爬滾打、皮糙肉厚的精怪，又或是精舍裡熬過藥浴、練過筋骨、心性磨得跟鐵蛋似的孤兒娃兒，都緩過了那口深深憋著的疲憊氣兒。
鄒涼這小崽子，抱著他那杆磨得鋥亮的新槍，靠在塊大青石上，偷偷瞄著不遠處的李未。李未還是那身鴉青細麻布的窄袖胡服，外頭罩著半舊的玄色羊皮坎肩，坐在塊乾淨石頭上，慢條斯理地吃著乾糧。臉上看不出啥風霜，也瞧不出丁點兒的疲憊，就跟在長安城裡頭逛園子似的，不溫不火。
“額滴神咧…”鄒涼心裡頭嘀咕，灌了一口涼水，“這未哥，看著細皮嫩肉，跟畫兒裡走出來的公子哥兒一樣，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可這腳底板，硬是比咱這山溝溝裡滾大的娃兒還耐磨！一路過來，風裡雨裡，石頭硌腳，馬背顛得人腸子都快吐出來咧，他愣是沒聽他哼唧過一聲！真真是個‘凍死迎風站’的硬種！”
不光鄒涼這麼想，隊伍裡其他人，心裡頭那份敬佩，那是蹭蹭地往上冒。以前在精舍，知道東家本事大，手段高，可那是在長安，是在渭水邊兒上。如今這跋山涉水，風餐露宿，是真刀真槍地熬人！東家一個看著文弱的公子哥兒，硬是跟他們這些糙漢子、水妖、孤兒娃兒一樣扛下來了，還扛得四平八穩，這份韌勁兒，這份心性，那是實打實掙出來的！不知不覺間，李未在他們心裡頭的分量，早已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東家”，而是一個真正能領著他們闖刀山火海的“頭兒”，那份威信，沉甸甸的，刻進了骨頭縫裡。
沙塘鱧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抹了把油嘴，看著李未那沉靜樣兒，心裡頭也是服氣：“未哥這身子骨，看著沒二兩肉，裡頭怕是塞了根定海神針吧？比老子這水裡泡了幾百年的老妖還扛造！嘖，跟著這樣的頭兒，心裡頭踏實！”
兩天的修整，連帶著馬兒都精神了不少，噴著響鼻，蹄子刨著地，顯得格外有力。隊伍再次開拔，陣型依舊嚴整。阿七帶著他那組最精悍的兄弟，如同融入山林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前出探路，消失在崎嶇的山道前方。沙塘鱧和鄒涼一左一右，緊貼著李未的馬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山林。護衛阿張則帶著兩組兄弟殿後，確保後路無憂。一行人馬，如同一支沉默而高效的利箭，繼續朝著西北方向，堅定地射去。
行進了整整一日，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山頭。不多時，淅淅瀝瀝的小雨便落了下來，打在乾燥的黃土路上，很快便和成了泥漿，馬蹄踏上去，“噗嗤噗嗤”作響，行進速度不由得慢了下來。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和雨水的涼意。
“這鬼天氣！”沙塘鱧嘟囔了一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他倒是不怕水，但這泥濘山路讓他渾身不得勁兒。
就在這時，前方探路的兄弟快馬折回，濺起一路泥點子，到李未馬前低聲道：“東家！七哥傳訊！前方半山腰處有火光！看那光亮範圍，像是個不小的莊子！七哥說雨勢怕是要大，那莊子或許能借宿一宿！他正在詳細探查！”
李未抬眼望了望愈發陰沉的天色，雨絲已經連成了線，打在範陽笠上劈啪作響。他略一沉吟：“傳訊阿七，謹慎探查。隊伍，緩速跟進！”
隊伍在泥濘中又艱難前行了小半個時辰，雨勢果然越來越大，黃豆大的雨點砸落，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山路變得更加濕滑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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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阿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雨幕中閃出，攔在了隊伍前方。他渾身濕透，靛藍色的精舍製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線條，臉上沾著泥水，但那雙眼睛在雨夜裡亮得驚人，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戾氣。
“東家！”阿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淬了冰，“莊子查清了！不是善地！是一夥兒剛劫掠回來的山賊！人數約莫三四十！正在…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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