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那句“東家說,來都來了,不差頓火鍋的功夫”在無支幽和蛟俸耳中盤旋了半息。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絲極其隱秘的動搖,以及被更深一層審視覆蓋的強硬。話已傳到,姿態已做足。此刻若退,顏麵掃地,之前那番狠絕“賀禮”的威懾力便成了笑話;若進,樓內是龍潭虎穴?至少,他們不信這玄淵敢在光天化日、禦賜匾額之下,於開業宴客之時,悍然圍殺兩位前來“道賀”的一水之主。這不像玄淵此前行事風格——要麼不動,動則雷霆萬鈞、斬儘殺絕,事後卻總能兜住場麵,不落明顯把柄。今日這樓內高朋滿座,各方眼線混雜,正是最公開、最受製約的場合。
無支幽蠟黃的臉上,那絲幾不可察的蹙紋緩緩平復,渾濁的眼珠裡沉澱下慣有的陰鷙與深算。他微微頷首,沙啞道:“既如此,叨擾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彷彿剛才門外那欲血濺五步的陣仗與他無關。
蛟俸的嘴角扯動了一下,沒說話,隻是那雙豎瞳掃過阿七平靜的臉,又掠過臺階上依舊維持著威壓、麵色沉凝的天仙境修士,最後落在朱漆大門上,眼底碧光流轉,不知在想些什麼。
阿七側身,再次做出“請”的手勢。他身後,兩名精乾的護衛上前,一左一右,無聲而利落地推開了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門軸轉動,發出沉重而潤滑的“嘎吱”聲,內裡喧騰的熱浪、混雜著奇異濃香的暖氣、以及隱約的絲竹樂聲,如同掙脫束縛的洪流,瞬間湧出,與門外那凝固的、帶著水腥與肅殺意味的空氣碰撞在一起,形成一道無形卻分明的界域。
無支幽率先邁步,蛟俸緊隨其後,滑行般的步態在平整光潔的烏金磚地上略作調整,變得稍微“踏實”了一些。
入眼所見,是挑高深闊、燈火通明的大堂。數根合抱粗的深色木柱撐起巍峨的穹頂,梁椽間繪著淡雅的水雲紋,非龍非鳳,別有一番清曠意境。正對大門處是一方極大的紫檀木影壁,上麵以浮雕技法刻畫著萬裡江河流淌、百川東到海的雄渾圖景,水流線條靈動宛然,細看竟似有隱隱水汽氤氳,顯然不是凡工。大堂內設散座,此時已坐了大半,衣著光鮮者與布衣簡從者比鄰,竟也相處自然。每人麵前都有一方或大或小、或紅或白的景泰藍銅鍋,鍋下是精巧的銀絲炭爐,爐火正旺,湯底翻滾,白氣氤氳,各種肉片、菜蔬在長筷的撥弄下於湯中沉浮,蘸料碗碟色彩紛呈。
但這還不是真正讓無支幽和蛟俸心神一滯的。
是氣味。
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聞過,甚至無法以記憶中任何“美食”或“靈餚”的範疇去類比的、極端複雜的複合氣味。霸道,卻不蠻橫,如同一支訓練有素、各司其職的龐大軍隊,井然有序地衝擊著嗅覺的防線。
首先撞入鼻腔的,是一股極其濃烈、醇厚如實質、帶著動物油脂特有豐腴感的香。那是牛油,被數十種香料——花椒的麻、辣椒的烈、豆瓣的醇、豆豉的鹹鮮、薑蒜的辛、草果八角的馥鬱、丁香山奈的回甘——經過長時間炒製、熬煮後,徹底激發、融合、昇華後的終極產物。它滾燙,帶著侵略性,彷彿能燙穿鼻腔黏膜,直抵腦髓,勾起最原始的口腹之慾。這便是那“紅湯”的底色,是狂野的、屬於烈火與重口味的宣言。
但這濃烈之中,又奇異地調和著另一股清雅、鮮甜、帶著山林草木靈秀之氣的香。那是菌湯。鬆茸的王者之香、雞樅的脆嫩鮮甜、羊肚菌的獨特 earthy 氣息、竹蓀的清爽、枸杞紅棗的甘潤,還有不知名卻靈氣盎然的幾種山菌野蕈,共同在清雞湯底的襯托下,幽幽散發,不爭不搶,卻綿長持久,與紅湯的霸道分庭抗禮,又隱隱形成互補。彷彿一位絕代佳人與一位沙場猛將比鄰而坐,氣質迥異,卻莫名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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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支幽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他那雙看慣了弱強食、腥風雨、也用過無數所謂“珍饈”的渾濁老眼,此刻瞳孔深掠過一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茫然。他活了這麼久,執掌滈水,什麼陣仗沒見過?什麼好東西沒嘗過?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跑的,但凡有點靈氣、能增進修為或滿足口腹之慾的,他未嘗沒有試過。可眼前這景象,這味道……和他過往任何認知都對不上號。
這不是簡單的“食材好”。事實上,從那些食客麵前銅鍋裡翻滾的片菜蔬來看,大部分食材的靈氣等級並不高,至不了他這種級別妖仙的眼。真正讓他心神微震的,是那種“理”的方式,是那種將尋常甚至劣等食材,過不可思議的搭配和烹煮,激發出足以撼人心的極致風味的“技藝”。還有這整個環境:溫暖、明亮、喧鬨而不失秩序,每個人專注於眼前的沸騰小鍋,臉上洋溢著滿足、興、甚至某種放鬆的愉悅。這種氛圍,和他所習慣的水府森、腥、等級森嚴、或者宴會上冰冷虛偽的客套,截然不同。
他忽然想起阿七那句“不差頓火鍋的功夫”。原來……指的是這個?“功夫”不僅指時間,更指這門……手藝?他心裡那因為多年鬥爭而繃的弦,在這一片陌生而強大的衝擊下,不易察覺地鬆了極其微小的一瞬。隨之而來的,不是放鬆,而是一種更深的警惕和……一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名為“虛”的覺。
就好比你提刀攜劍,氣勢洶洶要去砸場子,本以為對方要麼嚴陣以待刀槍林立,要麼曲意逢迎裝孫子,結果推門進去,發現裡麵正在開一場所有人都沉浸其中、其樂融融的……食博覽會?你的殺氣、你的算計、你準備好的一切發難言辭,在這撲麵而來的、與爭鬥完全無關的、純粹而強大的生活氣息麵前,突然顯得有些無著落,甚至……有點格格不的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