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之兵,已不足六千!而且個個帶傷,精疲力竭!這是何等慘烈的勝利!用無數忠魂烈骨堆砌出來的、血淋淋的慘勝!
蕭景琰沒有回頭。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那片屍山血海。他看到被砍掉頭顱的無名士兵,看到被戰馬踏碎胸膛的年輕麵孔,看到至死還緊緊握著斷矛的老卒……秦烈那被白布覆蓋的遺體,靜靜地躺在不遠處一輛殘破的馬車上。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悲愴、負罪和深入骨髓疲憊的洪流,猛地衝垮了他心中那層被殺戮本能構築的冰冷外殼。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喉嚨裡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下。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贏了。
他活了下來。
他親手撕開了達延的喉嚨,震懾了敵軍。
但代價……是如此的慘重!
那些為他擋刀、為他赴死的士兵……他們的麵孔,他們的眼神,如同烙印,死死刻在他的靈魂深處!秦烈最後那聲“殺了他,陛下!”的嘶吼,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猛地從蕭景琰喉嚨深處擠了出來。他猛地閉上眼睛,身體晃了晃,拄著劍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發白。
“陛下!”趙衝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攙扶。
“滾開!”蕭景琰猛地睜開眼,那猩紅的眼底深處,翻湧著痛苦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暴戾!他一把推開趙衝,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朕……沒事!”
他強迫自己挺直了幾乎要彎折的脊梁!目光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那短暫的軟弱和痛苦,被他用鋼鐵般的意誌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雁回關還在等著他!鷹愁澗的缺口還等著他去堵!他不能讓這些人……白死!
“傳令!”蕭景琰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冰冷,“重傷員……就地安置!留下……五百……不,三百人!照顧傷員……收斂……收斂陣亡將士遺骸!”
“其餘……所有能動的!”
“立刻整隊!”
“丟棄一切……不必要的輜重!隻帶武器、三日口糧!”
“目標——雁回關!”
“連夜……開拔!”
“陛下!”趙衝驚愕地看著皇帝布滿血汙、疲憊不堪卻依舊挺直如槍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同樣傷痕累累、幾乎站不穩的士兵,“將士們……激戰方休……疲憊至極……恐……恐難……”
“難?”蕭景琰猛地轉身,那雙冰冷的猩紅眼眸死死盯住趙衝,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一種同處絕境的瘋狂,“達延雖傷未死!北狄主力仍在!鷹愁澗的蠻騎……隨時可能踏破雁回關!周驍和雁回關的將士……還在等著我們!等著我們帶去的……不是援兵!是最後一口續命的力氣!”
“告訴將士們!”
“累?那就累死在去雁回關的路上!”
“爬!也要給朕爬到雁回關!”
“誰敢掉隊……軍法從事!斬——!”
最後一個“斬”字,如同冰刀刮過,帶著濃烈的血腥氣!趙衝渾身一顫,看著皇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瘋狂,他知道,沒有選擇!
“末將……遵旨!”趙衝猛地抱拳,嘶聲應道,轉身衝入疲憊的軍陣中,用儘力氣嘶吼著傳達皇帝那冷酷到近乎殘忍的命令!
短暫的騷動和絕望的低語後,這支剛剛經曆了血火煉獄、傷亡過半的殘兵,在皇帝的意誌和死亡的威脅下,爆發出最後一絲力量。他們默默地從死去的戰友身上扒下相對完好的甲胄和武器,收集著散落的乾糧袋,互相攙扶著,重新列隊。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傷痛和麻木,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的、近乎野獸般的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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