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叢分開了一條縫,一個縮著脖子、渾身沾滿泥漿的身影像隻受驚的兔子,飛快地溜了進來,一路滾到石午陽跟前——
正是昨天跟曹旺一起混進去的其中一個兄弟!
“司……司令!”
那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沾著泥漿,凍得嘴唇發紫,
“找……找到了!呂大人……就在這北門城外!”
石午陽心頭一鬆,隨即又猛地提起來:
“曹旺呢?信號呢?怎麼回事?”
“曹……曹頭兒還好!沒出事!”
那人咽了口唾沫,飛快地說道,
“呂大人……和他兒子都在!他兒子叫呂文煥,才十四歲!壞就壞在這兒!”
他聲音又急又低,
“他們爺倆是從寶慶府押解過來的俘虜!跟那些普通招來的民夫不一樣!管得嚴!爺倆今兒個不知咋回事被分開了!白天乾活都不在一塊堆!”
石午陽和陳大勇的臉色同時變了。
“曹頭兒好不容易借著送水的空檔,溜到俘虜營那旮旯,跟呂大人偷偷搭上了話!”
那兄弟繼續說,
“呂大人聽說咱們來了,眼淚都下來了!可一聽今晚就走,他死活不肯!說他兒子呂文煥,白天被臨時調到西門那邊去搬石料了!晚上俘虜營那邊看得緊,串營根本不可能!找不著人!他要是敢自己跑了,兒子落在韃子手裡……必死無疑啊!”
“操!”
陳大勇一拳捶在冰冷的泥地上,砸出個小坑,
“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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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午陽隻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抬眼望向東邊,天際線已經隱隱透出一點魚肚白!最多再過半個時辰,天就大亮了!
“曹頭兒急得直撓頭!”
那兄弟哭喪著臉,
“他說實在不行,他想法子摸去西門那邊找找那孩子……”
“放屁!”
石午陽低吼一聲打斷他,額頭青筋都蹦起來了,
“摸去西門?那是找死!”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幾口帶著葦葉腐敗氣息的冰冷空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告訴曹旺!讓他穩住!千萬別輕舉妄動!呂大人的兒子必須一起帶走!今晚不行了!讓他繼續在民夫營裡貓著,想辦法摸清楚西門那邊俘虜營的看守換班時辰,還有那孩子乾活的位置!明晚!還是這個地方!還是這個時辰!我們再來!”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得像刀子,盯著那報信的兄弟:“你也回去!告訴曹旺,人沒摸清楚前,寧可什麼都不做!保住命!聽見沒?!”
那人重重點頭:“明白!司令!”
“走!趕緊走!趁著天還沒透亮!”
石午陽催促道。
那兄弟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縮回蘆葦叢,貼著城牆根的黑影溜了回去。
石午陽死死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遠處民夫營依舊死寂的窩棚,
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凍土上!冰冷的刺痛順著指骨蔓延上來。
“撤!”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迸出一個字,
“退後十裡!找個背風的山坳貓著!等晚上!”
一百多條漢子,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出蘆葦蕩,留下滿地淩亂的腳印和倒伏的枯葦。
天邊那抹魚肚白越來越亮,像把冰冷的刀子,懸在每個人的心頭。
陳大勇跟在石午陽後麵,一步一回頭,望向常德城那黑黢黢的影子,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這營救個民夫,比預想的……紮手了十倍不止!
……
冰冷的夜露浸透了蘆葦叢,石午陽和陳大勇帶著一百號人,再次像泥鰍一樣滑進常德北門外那片熟悉的死亡地帶。
枯葦杆子戳在臉上,帶著霜氣。
所有人的眼睛都像釘子,釘在城牆上那截最高的垛口。
時間比昨夜更難熬,每一息都像在冰水裡泡過。
子時剛過,死寂的民夫營突然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抓人——!”
“俘虜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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