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先是安靜了幾秒，然後徹底地炸了。
剛才那些羨慕孫浩民的目光，此刻全變成了難以置信。
尤其是剛才還湊過來低聲說“小孫，以後相互關照”的副市長。
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把身子往另一側挪了半寸，像是怕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孫浩民還坐在原位，劉陽的聲音還在他耳朵裡轉：“涉嫌嚴重違紀，立案審查。”
怎麼可能。
自己明明沒有簽字，沒有收錢，沒有把柄。
不是要被提拔成副市長了嗎，
不是過了常委會，還麵談了嗎。
昨天劉陽親口對他說“孫區長，你要做好準備，你的工作會有所調整”。
整個安江官場都在恭喜他。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老婆幫他整理了領帶，說今天宣布任命以後不要表現得太明顯。
怎麼突然之間，工作調整就變成了立案審查。
他的大腦還在瘋狂地轉，還在試圖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時，兩名穿白襯衣的紀委人員已經走到了他身邊。
這兩人麵無表情地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展示在孫浩民的麵前。
孫浩民望著那份蓋著紅章的通知書，嘴唇翕動著，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想站起來，可身體不聽使喚了。
紀委人員對這個場麵司空見慣，很熟練地一左一右把他從座位上扶起來。
孫浩民這才感覺到自己膝蓋在發軟，皮鞋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裡。
他就這樣被攙著從第一排走了出去。
從第一排到禮堂大門口，不過幾十米的距離，整個禮堂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
有人直直地盯著他的背影，眼神裡有驚懼，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
還有人在咽唾沫，剛才跟孫浩民說過話的人都在心裡翻舊賬。
自己到底跟他說了多少，有沒有哪句話傳出去會變成“與孫浩民過從甚密”的證據。
那些在停車場裡主動迎上去跟孫浩民握手的人，此刻恨不得把手縮回袖子裡。
孫浩民感覺著無數刺眼的目光更是難受，自己不是在走，是在被遊街。
唐博川目送孫浩民的背影消失在大門，轉頭看了劉陽一眼，嘴角是怎麼也壓不住，那叫一個嘚瑟。
劉陽嘴角微微一抽，低聲提醒道：“該你講話了。”
唐博川“哦”了一聲，回過神來，把麵前的話筒打開，清了清嗓子。
“好了，繼續開會。”唐博川把話筒拉進了一點，“同誌們，剛才大家親眼看到，一名涉嫌嚴重違紀的乾部在市委乾部大會上被當場采取組織措施。”
“這不是突發狀況，這是安江市委落實省委關於全麵從嚴治黨部署要求的一次實際行動。接下來......”
唐博川這次講話罕見地很長。
主要是宣布，要在全市範圍內開展為期六個月的乾部紀律作風整頓工作。
重點整治利用職權和職務影響為他人經商辦企業謀取利益、違規插手乾預工程建設、縱容默許親屬利用本人職權或職務影響謀取私利等突出問題。
整頓期間，各級紀檢監察機關要暢通信訪舉報渠道，對已收到的問題線索開展全麵起底排查，逐件過篩、逐人過關。
對主動向組織說明問題、主動退繳違紀所得的乾部，依規依紀從輕或減輕處理。
對拒不交代、對抗組織審查的，剛才大家都看到了，孫浩民的例子就擺在麵前，那就是前車之鑒。
台下沒有一個人出聲。
坐在後排的幾個縣區乾部飛快地在手機上敲著什麼，手指都快按出殘影了。
會議在一種近乎凝固的氣氛中結束了。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像往常一樣在散會後三五成群地聚在走廊裡聊天。
幾百個乾部沉默地起身，沉默地拿起公文包，沉默地往外走。
市委大院門口，幾輛黑色轎車魚貫而出。
每輛車裡都坐著一個在安江官場有頭有臉的人物，每一張臉都被車窗玻璃映得發白。
今天晚上，安江各個區縣、各個局委辦的辦公室裡，燈會比平時多亮很久。
有人在翻舊文件，有人在刪通話記錄，有人在反複推敲自己和孫浩民之間的每一次交往、每一頓飯、每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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