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清楚事情緣由以後，李漁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六十多年，教過的學生、見過的讀書人，車載鬥量。
渴求清靜、渴求名師獨家指點的，比比皆是。
嫌人少學不進去的，宋河是第一個。
這小子，要麼是個徹頭徹尾的蠢材，要麼……就是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怪才。
從那首《石灰吟》來看，蠢材二字，是萬萬沾不上邊的。
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了。
“嗬嗬……”李漁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王秀才被他笑得心裡發毛，腿肚子都開始轉筋。
他緊張地看著宋河，生怕這位老探花一怒之下，把他們兩個直接轟出去。
宋河則依舊站得筆直，神色坦然。
終於，李漁止住了笑聲。
他指了指宋河，對一旁同樣滿臉困惑的盧炳章說道：“炳章，你看看，你看看這小子！有趣！實在是太有趣了！”
“你小子，倒是給老夫出了個難題。”
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卻不再是剛才的威嚴，反而帶上了一絲調侃，“老夫這清淨的府邸，看來是入不了你的法眼了。”
“學生不敢。”
宋河恭敬地回答。
“也罷。”李漁擺了擺手，“老夫今日為何會出現在那宋家山下，你可知曉？”
宋河與王秀才對視一眼，齊齊搖頭。
李漁道：
“就在半個時辰前，炳章來我府上，求我一件事。”
“他想請老夫出山，去執掌青州官學。”
王秀才愣住了。
青州官學！
那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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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整個青州府所有讀書人夢寐以求的聖地！
能進入官學的，無一不是各地選拔上來的青年才俊，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而執掌官學的“山長”一職，更是地位尊崇，非德高望重、學問通天之輩不能擔任！
知府大人，竟然親自上門邀請李老探花出任山長！
“隻是……”
李漁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索然無味的神情，“老夫去看過，如今的官學，死氣沉沉。
裡麵的學生，雖有些才氣，卻匠氣太重，一個個循規蹈矩，沒什麼靈性。
都是些被磨平了棱角的石頭，雕琢不出什麼驚世美玉了。
所以，老夫拒絕了。”
“不過，現在老夫改主意了。”
“你不是喜歡熱鬨嗎？不是喜歡跟同窗一起讀書嗎？那青州官學，聚集了全青州府最有天分的一群年輕人，夠不夠熱鬨？”
“老夫可以答應炳章，出任官學山長。”
王秀才的嘴巴已經張成了圓形，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為了宋河一個人……
李老探花竟然願意接下整個青州官學？
這是何等的看重！何等的魄力！
他猛地轉頭看向宋河，眼神裡充滿了催促。
快答應啊！傻小子！這可是天大的機緣！比拜入李探花門下，絲毫不差，甚至猶有過之！
宋河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去官學？
那裡的學生非富即貴，個個自視甚高，簡直是生產負麵情緒的絕佳工廠！
對他來說，確實是個完美的去處。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王秀才身上。
王先生怎麼辦？
官學可不是族學，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去的。
以王先生屢試不第的水平，別說當教習，恐怕連去裡麵掃茅廁，人家都嫌他字寫得不好看。
似乎是看出了宋河的猶豫，王秀才那被狂喜衝昏的頭腦，瞬間冷靜了下來。
是啊，宋河前程遠大，自己豈能成為他的拖累？
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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