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以後還用愁嗎?”他描繪的前景金光閃閃。
一直沉默的爺爺突然重重地咳了一聲,聲音像破風箱:“祖宗傳下的東西,沾著海氣,認主。離了根,沾了不該沾的心思,就成了死物,不靈光了。”老人家的目光像兩把生鏽卻依舊鋒利的魚叉,直直地刺向錢老板。
錢老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掩飾般地哈哈一笑:“老爺子說得對!寶貝嘛,都是有靈性的!所以啊,老弟,這東西放你這兒,也就是個擺設。你想想,你懂怎麼伺候它嗎?知道怎麼讓它發揮神力嗎?”他轉向阿海,語重心長,“我懂啊!我有門路!這樣,你開個價!我絕不還口!有了錢,你給老爺子蓋新房子,買大船!不比守著個死物強?”
阿海的心被那“大船”、“新房子”撞得咚咚直響。他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又看看錢老板殷切的臉,再看看桌上那深藍幽暗的貝殼,喉嚨發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錢老板的“誠意”像漲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阿海家的小院。第二天,他又來了,帶來的不再是空口白話,而是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他當著阿海和爺爺的麵,“啪”的一聲把信封拍在磨得發亮的舊木桌上,厚厚一遝粉紅色的鈔票從開口處露了出來,散發著油墨和誘惑的氣息。
“阿海兄弟,老爺子,我這人辦事就圖個痛快!”錢老板手指點著那遝錢,聲音洪亮,“五萬!現錢!夠誠意吧?夠你們起條新船了!”他觀察著阿海驟然睜大的眼睛和微微張開的嘴,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爺爺坐在角落裡,依舊搓著他那似乎永遠也補不完的破漁網,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有鼻子裡發出極輕的一聲冷哼,像是不屑,又像是歎息。
阿海的目光粘在那遝錢上,艱難地挪開,喉結上下滾動著:“錢老板……這……這太多了……我……”
“多?不多!”錢老板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寶貝有價,平安無價!再說了,這錢也不是白給,是買你這份機緣!老弟,拿著這錢,給老爺子改善生活,給自己謀個好前程!那貝殼,說到底,就是個物件兒!離了海,離了你,它啥也不是!在我手裡,才能讓它名揚四海,物儘其用!”他巧舌如簧,把占有欲包裝得冠冕堂皇。
阿海被這巨大的數目砸得有些暈乎。五萬!他出海打一年魚,風裡來浪裡去,也未必能攢下這個數。新船……爺爺再也不用擠在漏風的破屋裡……這些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藍布包著的貝殼,又看看桌上刺眼的粉紅色,嘴唇翕動,掙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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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爺爺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不高,卻像塊石頭砸在阿海心湖裡,濺起一片水花。老人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抬起頭,那雙渾濁卻異常清明的眼睛盯著阿海,“海裡的東西,沾了岸上的銅臭,就臟了。臟了的東西,海神爺還認嗎?”他頓了頓,目光又轉向錢老板,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蒼涼,“錢老板,你的錢厚,你的路寬。可這貝殼,它認的是這片海,認的是打漁人的心氣兒。你把它弄去城裡,鎖在玻璃櫃子裡當擺設,它就跟塊石頭沒兩樣了。祖宗的話,是血淚換來的,不能忘。”
錢老板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變得有些陰沉。他盯著爺爺看了幾秒,又轉向阿海,聲音冷了幾分:“老爺子是老思想,守舊!阿海兄弟,你是年輕人,得往前看!五萬!就這個價!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你好好想想!”他不再掩飾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仿佛那遝錢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阿海看看爺爺倔強而蒼老的臉,又看看錢老板陰沉而勢在必得的眼神,再看看那仿佛燃燒著誘惑火焰的鈔票,隻覺得心被撕扯成兩半,悶得喘不過氣。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頹然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粗糙、布滿裂口和鹽漬的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錢老板沒再逼他,冷哼一聲,拿起那個信封,重重地塞回皮包,轉身就走,皮鞋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發出沉悶而惱火的響聲。臨走前,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個藍布包,眼神複雜,像貪婪的漁夫看著網中溜走的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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