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這噩夢般的廢橋,蹬著三輪車,一路風馳電掣,腦子裡全是剛才那黑洞洞的槍口和刺耳的警笛聲。回到家,他癱在冰冷的椅子上,渾身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後半夜的寒風仿佛一直吹進了骨頭縫裡。樹洞娘娘的聲音,那曾經帶來狂喜和希望的聲音,此刻回想起來,卻充滿了地獄般的冰冷和惡意的嘲弄。五十萬?那分明是通往地獄的催命符!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這所謂的“神力”,其本質是如此的詭異和不可捉摸,它帶來的不是救贖,而是更深的恐懼和絕望。
幾天後,一個爆炸性的新聞傳遍了小城:警方在追查一宗特大黃金劫案時,意外在城西廢橋附近發現了重要線索,順藤摸瓜,一舉打掉了一個盤踞多年的銷贓團夥,起獲了部分被熔掉的金條!電視新聞裡,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報著,畫麵閃過警察押著戴頭套的嫌犯和收繳的贓物。老張呆呆地看著,手裡的煙燒到了過濾嘴都渾然不覺。廢橋……銷贓……他猛地想起那晚歹徒手裡沉甸甸的黑包和慌亂中掉落的手槍,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那晚不僅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更是無意中,在“樹洞娘娘”那詭異莫測的“指引”下,撞破了驚天大案!這究竟是“娘娘”無意的安排,還是又一次充滿惡意的玩笑?他不敢深想。
老婆王秀芬的病情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急轉直下,咳嗽得越來越厲害,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蠟黃的臉上幾乎看不到一絲血色。老張坐在床邊,握著妻子枯槁冰涼的手,那點從瓦罐裡摳出來、一直舍不得動用的錢,此刻像燒紅的鐵塊一樣燙著他的心。他猛地站起身,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雙眼赤紅,再次衝向了那片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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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撲到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對著那個幽深的樹洞,聲音嘶啞絕望,帶著哭腔和不顧一切的瘋狂:“娘娘!樹洞娘娘!我老婆快不行了!求求您!再指條明路吧!那五十萬我不要了!您發發慈悲,告訴我哪裡能弄到救命的藥!告訴我怎麼才能救她!我給您當牛做馬!我把命給您都行!求您了!求您了!”他砰砰砰地用額頭撞擊著冰冷粗糙的樹根,鮮血混著眼淚流下來,滴進黑褐色的泥土裡。
風,在斷壁殘垣間嗚咽著打旋,卷起地上的塵土。四周死一般寂靜。老張的心,在漫長的等待和死寂中,一點點沉下去,沉入無底的冰窟。沒有回應。那個曾數次響起、改變他命運軌跡的空靈之音,消失了。任憑他如何磕頭,如何哭喊哀求,隻有風聲回應著他絕望的嘶吼。
不知過了多久,老張的額頭早已血肉模糊,力氣和希望都隨著淚水流儘了。他頹然地癱倒在樹根旁,像一截被抽掉了骨頭的朽木,眼神空洞地望著廢墟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完了,最後的指望,也沒了。他咧開嘴,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乾笑聲,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徹底的絕望。什麼樹洞娘娘,什麼預言神力,全是狗屁!全是耍弄人的把戲!他像個瘋子一樣又哭又笑,直到嗓子徹底啞掉,隻剩下無聲的抽搐。
他失魂落魄地蹬著三輪車回到那個風雨飄搖的家。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混合著消毒水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愣住了。老婆王秀芬竟然半靠在床頭,雖然依舊虛弱,但臉上那層死灰般的蠟黃褪去了不少,竟然有了一絲微弱的血色!床邊,一個穿著白大褂、麵容和善的中年女醫生正在收拾聽診器,旁邊還站著兩個穿著印有“惠民醫療救助”紅馬甲的工作人員。
“爸!你回來啦!”女兒小雅撲過來,臉上是許久不見的明亮光彩,“媽有救了!區裡搞大病救助普查,陳醫生她們上門發現的!說媽這病能治!符合政策,可以申請最高額度的救助金!後續治療大部分都能報銷!陳醫生還說,媽的情況發現得還不算太晚,有希望!”小雅激動得語無倫次。
老張呆立在門口,像根木頭樁子,手裡的破棉帽掉在地上都毫無知覺。他看看女兒興奮的小臉,又看看床上妻子那微弱卻真實的笑意,最後目光茫然地轉向那位陳醫生和工作人員。救助金?報銷?政策?這些遙遠而陌生的詞彙,此刻像溫暖的潮水,將他那顆凍僵的心緩緩包裹。沒有神諭,沒有樹洞,沒有五十萬的橫財,隻有這……人間的、踏踏實實的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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