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五十來歲的鄉鎮乾部擠到了前排。他站在胡步雲麵前沒有坐,先自我介紹:胡部長,我是永寧縣高壩鎮的副鎮長,姓陳。我今天來不是替自己反映問題,是想替我們鎮上的乾部說句公道話。
胡步雲抬頭看他:你說。
陳副鎮長說:省管縣改革之後,我們鎮上的工作比以前難做了十倍不止。以前修條路,報給縣裡批,縣裡再報市裡批,雖然慢但是有流程、有人管。現在縣裡說你們直接報省裡,結果省裡的係統我們根本不會用,報上去沒人理,打電話催說正在排隊。我們鎮上有個水利項目,去年九月就報了,到現在省裡連個回執都沒給。下麵老百姓天天來問什麼時候修,我們乾部自己都不知道怎麼答。您說這叫什麼事?
他旁邊一個更年輕一些的乾部接話:胡部長,我是永寧縣南山鄉的鄉長助理,姓周。我們鄉的情況跟高壩鎮差不多,省管縣改革之後縣裡的配套資金一直沒下來,我們鄉的乾部工資都拖了兩個月了。大家現在都在觀望,有的人已經在托關係調走,有的乾脆就不乾活了。
說話間,又有人陸陸續續圍了過來。
有人給胡步雲遞了一根煙,煙是本地最便宜的那種牌子,白殼紅字,兩塊錢一包。
胡步雲接過來,低頭就著旁邊人遞過來的火點著了,抽了一口,嗆得他咳了一下,但他沒有把煙掐掉,繼續夾在指間。
又有人遞了一個烤紅薯過來,用報紙包著,還冒著熱氣。
那人說:胡部長,你坐這麼久了,吃口東西墊墊。
胡步雲接過來,報紙打開,紅薯皮烤得焦焦的,他剝了兩下皮,咬了一口。
紅薯很甜,糖分在舌尖化開,熱乎乎的。
好吃。他說。
遞紅薯的那人笑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
來反映問題的人像流水一樣,一個走了,下一個就補上來。
胡步雲就那麼坐在石頭上,一個接一個地聽,一個接一個地記。
錢智蹲在旁邊,手裡捧著筆記本,筆尖在紙麵上沙沙地寫,不到一上午已經記了十幾頁。
那些反映問題的老百姓,有的說得條理清楚,有的說著說著就激動了,拍著大腿罵娘,說政府的人光吃飯不乾事,說當官的隻會開會不會修路。
胡步雲全程沒有打斷,等對方說完了再開口。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帶著那種不太像當官的人的平靜,偶爾插一句讓人哭笑不得的玩笑話,把氣氛緩和下來。
有個老太太拉著他的手不放,說她的房子被縣裡征了地已經兩年了還沒收到錢,胡步雲被她拽著袖子晃了好幾下,也沒掙開。
旁邊的人忍不住笑了起來,老太太自己也不好意思了,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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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步雲揉了揉被拽紅的手腕說:大娘,你這一把力氣,比我這個乾辦公室的強多了。
人群裡又笑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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