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刺史府正廳。
夜風穿過破損的窗欞,帶來遠處隱約的焦糊味和若有若無的哭聲。
廳內隻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將跪坐在席上的三人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搖曳不定。
劉琨換下了白日那身血跡未乾的公服,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色常服,腰背依舊挺直,但眉眼間的疲憊濃得化不開。
他麵前案幾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杯邊緣。
劉群坐在他下首,換了一身乾淨的戎服,年輕的臉龐在燈火下透著興奮過後的虛脫,以及一種對未知旅途的強烈好奇與緊張。
葉雲帆坐在主客位,姿態放鬆,目光平靜地看著劉琨。
沉默持續了片刻,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終於,劉琨抬起頭,看向葉雲帆,聲音低沉而直接:“葉先生,承蒙厚意,解我晉陽倒懸之危。先生邀我父子前往貴鄉……彼世,琨心中感念。然,琨愚鈍,尚有一事不明,望先生解惑。”
“使君但問無妨。”
葉雲帆微微頷首。
“先生邀我父子前往,所言是為‘學習後世知識’,‘達成互通有無之協議’。此二事,琨能理解。知識可強國,協議可固援。然……”
劉琨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試圖穿透葉雲帆平靜的表象,“琨身負晉陽守土之責,並州抗胡之望,值此強敵新挫、百廢待興之際,離城遠行,實非上策。
即便先生保證往返迅捷,然三五日之期,於軍情瞬息萬變之際,亦可能生變。先生力主我父子同往,除前述二事外,是否……另有深意?琨需知此行真正之目的,方能心安,亦能知如何配合先生。”
到底是亂世中掙紮求存的一方雄主,敏銳而直接。
他不相信葉雲帆大費周章,甚至親身犯險前來,僅僅是為了讓他們去“開開眼界”或者談個生意。
葉雲帆迎著他的目光,並未回避,沉吟片刻,緩緩道:“使君明察。誠然,邀使君父子同往,學習與協議是明麵上的理由,亦是必須達成之事。然更深一層的目的,或許會令使君不快,但葉某以為,有必要直言。”
他身體微微前傾,燈火在他眼中跳躍:“使君可知,在葉某所知的後世史書之中,晉陽城……最終並未守住。”
劉琨瞳孔猛地一縮,劉群更是瞬間繃直了脊背。
“非但晉陽未守,整個北方,中原腹地,在不久之後,便會徹底淪喪於胡騎鐵蹄之下。司馬宗室倉皇南渡,偏安江左,史稱‘東晉’。而北地百姓……”
葉雲帆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進劉琨父子的心裡,“將陷入長達百餘年、暗無天日的混亂與劫難,胡人肆虐,漢家百姓十不存一,文明傾頹,千裡丘墟。史稱——‘五胡亂華’。”
“五胡亂華……”
劉琨低聲重複這四個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握著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雖然身處亂世,知道胡人勢大,朝廷衰微,但從未敢想,或者說不敢深想,局勢會敗壞到如此地步!
晉室南渡?
北地儘喪?
百年沉淪?
“先生所言……可是後世史家定論?”
劉琨的聲音乾澀。
“是。”
葉雲帆點頭,毫不留情,“而且,在後世看來,西晉之亡,非僅亡於胡虜之強,更亡於朝廷之昏聵,門閥之貪婪,內鬥之不休。至於南渡後的東晉……”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誚,“不過是一群在江南暖風中醉生夢死、苟且偷安,依舊忙於內鬥傾軋、搜刮民脂的‘衣冠南渡’之輩罷了。他們何曾有一日,真正想過收複故土,拯救北地遺民?他們眼中,隻有江南的偏安,隻有門戶私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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