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結構的全部清理工作,在接下來的幾周內逐步完成。工程隊按照預設的區段逐段推進,每移除一層覆蓋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岩土與沉積物,那層深埋於山穀底部的深色結構就多露出一分。隨著表層的覆蓋物逐段移除,那層深色結構的整體輪廓開始在山穀底部完整地呈現出來。
它的布局比之前任何一次遠程觀測和局部勘探得到的結論都更寬廣,主軸線延伸的方向與立石陣列的方向嚴格一致,像是被同一隻手、同一種意誌在同一個坐標係裡畫下的兩條線。主軸線在山穀深處緩緩收束,又在末端形成了一層向兩側展開的平麵,像是一段因後續存儲而逐漸增厚的痕跡——仿佛建造者最初隻規劃了一條狹長的通道,後來隨著時間推移和存儲需求的增加,才在終點處向外拓展出這片開闊的區域。整個結構的邊緣線條銳利而規整,沒有一絲自然風化的模糊感,仿佛昨天才剛剛澆築完成。
在末端平麵中,出現了一組新的晶體存放槽位。它們以極其精確的幾何間隔排列成三列,每一列的數量和間距都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槽位的尺寸與之前發現的完全一致,深約半臂,內壁光滑得能映出天光。其中一處槽位中,保存著一枚表麵沒有沉積物的晶體,邊緣保持著規則的切麵,在日光下泛著持續的光亮。那光亮不刺眼,不閃爍,而是一種極其穩定、極其均勻的冷白色,像是從晶體內部某個永恒的光源裡滲出來的。周圍的槽位大多空著,或者隻剩下一些難以辨認的殘跡,唯獨這一枚完好如初,像是被特意留在這裡的最後一顆棋子。
本地年長者走到槽位旁邊,腳步放得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在槽位邊緣輕輕拂過,確認了那枚晶體的位置與之前取出的那枚不在同一列——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中間隔著整整一列空槽。然後他轉頭望向陳醒,確認他正站在不遠處的基座邊緣,雙手背在身後,身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長。年長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等待某種許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你們和放石頭的人,走的是同一條路。你們看到了他們留下的標記。那你們從標記裡看到了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山穀裡蕩開淡淡的回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陳醒確認了年長者已經說完了他的話,才緩緩從基座邊緣走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排槽位前,蹲下身,和年長者並肩看著那枚發光的晶體。晶體的光亮映在他的瞳孔裡,像是兩顆小小的星辰。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的角度都悄悄偏移了幾分,然後才直起身,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他們在告訴我們,歸零不是終點,隻是一次重新開始。在歸零之前,要把路標鋪到足夠遠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沿著主軸線望向山穀的另一端,那裡的立石陣列在遠處若隱若現,像是一串沉默的哨兵。
他們的路標鋪到了這個星係,我們在歸零之前到了這裡,看到了他們鋪好的路標。現在我們走的路,是他們鋪的路的延伸。
這句話說完,山穀裡安靜了很久。風從山口吹進來,掠過槽位,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在低聲應和。
年長者在基地邊緣站了一段時間,日光從他側麵照過來,在他腳邊的地麵上留下一道持續的亮痕。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枚發光的晶體旁邊,像是要和它對話。他沒有看陳醒,也沒有看那些槽位,隻是望著遠處的立石陣列,望著那條從山穀深處一直延伸到山外的主軸線,像是在看一條穿越了時間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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