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帶來的信息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尚未平複,身體卻先一步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警報。下半夜,左腿的傷口從持續的鈍痛轉為一種灼熱的、一跳一跳的劇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火炭在皮肉下燃燒。額頭滾燙,四肢卻一陣陣發冷,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厚厚的棉被蓋在身上,也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壞了!感染了!
槍傷最怕的就是感染。周老頭那些黑乎乎的藥粉或許能應急止血,但顯然無法對抗深入肌肉的細菌。在這缺醫少藥的年代,傷口感染引發敗血症,足以要命。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衣,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恐懼。
我想起身找點水喝,剛一動彈,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金星亂冒,差點從炕上栽下去。渾身軟得像是被抽掉了骨頭,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喉嚨乾得冒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流,肺部火辣辣地疼。
煤油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屋子裡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清冷的星光,勾勒出家具扭曲的輪廓。寂靜的夜裡,隻能聽到我自己粗重、滾燙的喘息聲,還有心臟在耳邊咚咚狂跳的聲響,那聲音大得嚇人,仿佛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出現各種光怪陸離的幻象。一會兒是父親何大清在昏暗的燈光下伏案書寫,回頭對我露出一個模糊而溫暖的笑容,嘴唇翕動,似乎在囑咐著什麼,但我一個字也聽不清;一會兒是“老六”那雙在帽簷陰影下冰冷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充滿了殺意;一會兒是東郊倉庫裡噴射的火舌和震耳欲聾的槍聲,子彈呼嘯著從我耳邊掠過;一會兒又是秦淮茹那張布滿淚痕、充滿恐懼的臉,她拚命地向我揮手,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求救……
“水……水……”我無意識地呻吟著,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暴曬的魚,鰓片徒勞地開合,卻隻能吸入灼熱的空氣。嘴唇乾裂起皮,稍微一動就滲出血絲,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冰冷。黑暗。窒息。
我感覺自己正在不斷下沉,沉入一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深淵。父親的身影越來越遠,倉庫的火光漸漸熄滅,連腿上的劇痛似乎也變得麻木……一種徹底的、令人絕望的無力感攫住了我。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算計,在這生理性的衰竭麵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就這樣結束了嗎?穿越而來,掙紮求生,好不容易窺見一絲真相的邊緣,卻要如此憋屈地死在這小小的四合院裡,死於一場甚至不能宣之於口的槍傷感染?像一顆無聲無息的石子,沉入曆史的泥潭,激不起半點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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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我不甘心!
雨水還小,需要人照顧;父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灰雀”逍遙法外,圖謀不軌;“舊林”身份成謎,意圖難測……我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做!我還沒有真正改變“傻柱”那被吸血、被養老的悲劇命運!
一股莫名的力氣,伴隨著強烈的不甘,從胸腔裡迸發出來。我用儘殘存的意誌力,試圖對抗那不斷拉扯我下沉的黑暗和冰冷。手指無意識地、死死地摳抓著身下的炕席,粗糙的葦席邊緣刺破了指尖,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反而讓我混沌的意識清醒了那麼一瞬。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試圖呼喚,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吐不出。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瞬間,一絲極其輕微的、幾乎不存在的響動,似乎穿透了層層迷障,傳入我的耳中。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更像是……某種極其小心的、鞋底輕輕摩擦地麵的聲音?而且,這聲音並非來自門外,更像是……來自屋內?!
有人進來了?!什麼時候?!
是秦淮茹不放心又回來了?還是……閻埠貴或者劉海中起了疑心,半夜來查探?又或者……是“灰雀”的人,終於找上門來了?!
極致的恐懼甚至暫時壓過了高燒的眩暈!我想摸向腰後的鐵棍,想睜大眼睛看清來者是誰,但身體如同被灌了鉛,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眼皮也沉重得無法抬起。隻能在心裡發出無聲的、絕望的呐喊。
隻能憑借殘存的、模糊的感知,感覺那個“存在”悄無聲息地靠近了炕邊。沒有點燈。沒有出聲。仿佛他(她)本身就屬於這片黑暗。
一股冰冷的手指,帶著屋外的寒氣,輕輕搭在了我滾燙的額頭上。那突如其來的冰涼觸感,讓我灼熱的皮膚激起一陣劇烈的戰栗。
然後,那手指移開。我感覺到對方俯下身,似乎在仔細查看我腿上的傷口。即使隔著厚厚的包紮和褲管,我仿佛也能感覺到那審視的目光,冰冷,銳利,如同手術刀般,似乎能穿透布料,看清內裡化膿感染的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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