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島丸失利的消息，是在第三日傍晚傳到京城的。
報信的人是恭親王府安插在天津衛的一個暗哨，扮成販賣海貨的商人，趕在城門關閉前混了進來。
他被人領進恭親王府後門時，肩上還挑著半擔沒賣完的乾海帶，渾身都是海腥味。
王府的管事沒讓他在前院多待，直接把他領進了西邊一座極偏的小院。何三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那暗哨跪在地上，將海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鬼島丸埋伏在曹妃甸外的那三艘先遣船，原本是要把恪玉商號的船隊引進霧陣之中，再以火攻夾擊。
誰知那晚霧裡不知出了什麼變故，三艘船自己先亂了陣腳，一艘被火箭燒毀，一艘被商號主船撞沉，第三艘見勢不妙撤了回來。
鬼島丸的主力船隊當時還在三十裡外等著信號，聞訊之後連夜拔錨，沒敢再追。
何三聽罷，臉上的刀疤抽動了兩下。
他沒有發火，隻揮了揮手讓暗哨退下，自己折回內院複命。
弘曆正在書房裡練字。
他最近迷上了寫字。
越是心緒不寧的時候，越要鋪紙研墨，把一個個字寫得方正規矩。
可今兒這一筆“靜”字，寫到最後一豎時，筆鋒還是不受控製地斜了出去，在紙上拖出一道又細又尖的墨痕，像把刀。
“王爺。”何三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進。”
何三推門進去，低著頭，將海上的消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說得極簡，沒添油，也沒減醋，每一句都像在照著賬本念數。
弘曆就站在案後，一手扶紙，一手提筆。
他聽完之後很久沒有動，隻有那握筆的指節，一點一點地泛了白。
“三艘船。”弘曆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三艘船，在霧裡，被人打成了一艘。鬼島丸的人是乾什麼吃的？吃這一帶海風長大的，倒讓一群跑商的水手給耍得團團轉。”
“聽逃回來的人說，那霧有些古怪。”
何三低聲道，“說是船到了近前，忽然就像被人迷了方向似的，舵也不聽使喚，帆也不聽風。
最前頭那船，明明算好了距離，卻自己偏了半舵，撞進了對方的弓弩射程裡。
後頭的船也亂了，連陣型都沒展開，便被人家一頭撞沉了。鬼島丸說……那霧裡像有鬼。”
“霧裡有鬼？”
弘曆忽然笑了。那笑聲極短，像刀片刮過瓷麵。
他慢慢放下筆，轉過身來，那笑已經沒了，隻剩下一雙又深又冷的眼睛，“這世上若真有鬼，也該先來找我。鬼島丸不肯承認他沒用，便拿這些鬼話當借口。他是不是以為我這恭親王府的門檻，比他那破船還好踩？”
“鬼島丸此番折了些人手，已退回琉球北邊了。他說，要再跟恪玉船隊碰一場，得再補一批火器與糧草。”何三說。
“不碰了。”弘曆斬釘截鐵，“海上這趟，先放一放。”
何三微微抬起頭來。
“再打下去，他那些破船拚光了，也傷不到恪玉的根本。”
弘曆走到窗前，把窗推開一線。外頭暮色正濃，風裡已有了晚秋的寒意。
他望著王府西邊那片被暮色壓低的屋脊，道：“省親就快到了。那才是最好的機會。”
何三神色微變，卻沒有作聲。
“宮裡規矩，賢德妃省親，五品以上命婦都要隨駕。榮寧二府上下，連著玉運侯府，那一天全都要圍著她轉。可越是人多的日子，顧不到的地方便越多。”
弘曆將窗子重新掩上，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條在暗處吐著信子的蛇，“賈府裡不是有個王婆？她早先送進去的那幾個婆子，不是還有人安安穩穩地待在園子裡麼。”
何三一聽“王婆”二字，臉色更白了幾分。
那王婆是他在城南舊街裡尋來的掮客，專替各府送些粗使仆婦。
白進喜在時，便用這個路子往榮國府裡塞過釘子，隻等著最合適的時候。
如今聽弘曆的意思，是要在省親那日動手了。
“王爺是想……”何三試探著問。
“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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