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寅時三刻。
雨林的黎明來得遲，濃霧如實質般包裹著一切。錢知晏站在坤甸北門外，看著眼前這條被當地人稱為“鬼見愁”的小道。
路如其名——寬僅容兩人並行，兩側是遮天蔽日的巨樹和糾纏的藤蔓。腐葉堆積盈尺，踩上去無聲，卻可能暗藏毒蟲。空氣中彌漫著瘴癘的甜腥味。
“伯爺，此路雖險，卻能節省五日行程。”黃阿虎指著前方，“穿過三十裡雨林，便是‘野牛穀’。過了穀，再行二十裡，就可抵達文萊王城背後的‘鷹嘴崖’。從那裡發起突襲，文萊軍絕想不到。”
錢知晏點頭。他昨夜最終決定：親自率兩千精銳走小道，副將李勇率主力六千走大路。兩軍約定五日後在鷹嘴崖會合。
“林老呢？”他問。
林石從霧中走出，背上挎著獵弓，腰間掛著藥囊：“伯爺放心，老漢在這林子裡活了大半輩子，毒蛇瘴氣，傷不了咱們。”
錢知晏不再猶豫：“出發！”
兩千精銳悄無聲息地沒入雨林。他們輕裝簡從，隻帶五日乾糧、火藥、藥品。每人配備火銃、腰刀，另有兩百名藤牌手在前開路。
起初一切順利。
林石確實是個好向導。他識得每一種毒草，避過每一處沼澤。黃阿虎則用獵刀在樹乾刻下隱秘記號，以防迷路。
但錢知晏心中那絲不安，卻越來越重。
太安靜了。
雨林本該是生機勃勃的——鳥鳴、獸吼、蟲嘶。可進入“鬼見愁”十裡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有軍隊行進的沙沙聲，和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停。”錢知晏舉手。
全軍止步。霧氣更濃了，能見度不足十丈。
“林老，這地方……是否太過安靜？”
林石側耳傾聽，臉色也變了：“不對勁……連猴子的叫聲都沒了。這林子裡，最少該有長臂猿……”
話音未落！
“咻——！”
一支吹箭從右側樹冠射下，正中一名明軍麵門！那士兵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發黑，倒地氣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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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襲——！”
“結陣！藤牌手護住外圍！”
訓練有素的天雄軍迅速收縮，藤牌豎起，火銃上膛。但敵人沒有現身，隻有零星吹箭從霧中射來，每箭必中。
“樹上！敵在樹上！”黃阿虎突然大喊，抬銃朝一棵巨樹射擊。
“砰！”
一個塗滿泥漿的身影從樹上墜落。
但更多的身影在樹冠間跳躍，如鬼似魅。他們不硬拚，隻是不斷騷擾，射一箭換一個地方。
“達雅克獵頭族……”林石聲音發顫，“他們最擅叢林襲殺。伯爺，不能停留，必須衝出去！”
“往哪衝？！”錢知晏怒道，“霧這麼大，敵暗我明——”
“我知道一條近路！”黃阿虎突然指向左前方，“那裡有條獵人小道，可通‘野牛穀’！雖然險，但能甩開他們！”
錢知晏看向林石。老獵人皺眉：“那條路……要過‘毒龍潭’，潭邊多毒瘴，且是絕壁，不好走。”
“總比在這裡當靶子強！”黃阿虎急道。
吹箭又射倒三人。
錢知晏咬牙：“帶路！”
軍隊轉向，跟著黃阿虎衝進更茂密的叢林。林石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麼，隻是悄悄放緩腳步，落到隊尾。
他的右手，摸向了腰間藥囊中的某個硬物。
那是一枚刻著古怪符文的骨哨——達雅克獵頭族聯絡用的骨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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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軍隊抵達一處深潭。
潭水黝黑，深不見底。四周絕壁環繞，隻有一條狹窄的棧道貼在崖壁上，寬僅尺餘。棧道年久失修，許多木板已經腐爛。
“這就是‘毒龍潭’。”林石指著潭麵漂浮的白色霧氣，“那霧有毒，吸多了會頭暈目眩，失足墜潭。必須快速通過。”
錢知晏看著那棧道，心中警鈴大作。
太像埋伏的地點了。
但身後，達雅克人的呼哨聲越來越近。追兵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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