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征和無憂帶來了關於西夏戰況的最後一塊拚圖，而遠方還有牽掛她們的親人，孩子們明白，她們已經沒有任何再留下來的理由。
離開成為了必選項，而離開之前，眾人都看到了那封來自秦香蓮的信。
林監官不知道信中的“他”指的是誰，但是米率、張征和無憂是知道的，於是他們私下裡避開泉州和延州的耳目，和幾個孩子好好地聊了聊。
張征和無憂，是孩子們的啟蒙老師，米率，更是孩子們的救命恩人，三個都是至誠至深地待她們，甚至深入參與到這件事之中的人。
於是，春娘和冬郎在他們關懷備至的目光下，講出了數月前在東京發生的全部，講她們試圖血仇，講她們血仇失敗，講她們痛徹心扉。
更講她們對自己的恨意。
孩子們道：“我們後來一直在想，如果那日我們不曾聽從母親的安排，不曾理智地保全自身，選擇反擊，是不是祖父還有大家就不會死。”
眾人這才知道，幸存者愧疚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纏繞著那年才五歲的孩子，讓他們成長為現在的模樣。
她們的成熟，她們的理智，在此刻，像是一頭吞噬了她們的天真童年而長出來的怪物，畸形而又瑰麗。
如此，當日程碩眼見他們的成長，又眼見他們的瘋狂，感受到的絕不再是欣賞，而是痛心疾首。
此刻，這樣痛心疾首的心情出現在張征、無憂和米率身上，他們發現，他們同樣難以回答那個“為何人在世間有那樣多的身不由己”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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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孩子們回憶起昔日種種的崩潰和眼淚，大人們幾乎束手無策。
米率接觸過最多的孩子是張二娘，然而她的父母，米大郎和李氏夫妻情深。至於自己，他自己也是幸福的孩子，雖娘死得早，但姨母視他若親子，他的成長中也不曾麵臨過如此深仇大恨，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而張征和無憂，身世雖淒慘，但那具體的情形同兩個孩子還是大有不同，唯獨被親生父親拋棄這一點，勉強雷同，但也隻是拋棄，自生自滅，遠不是陳世美這般趕儘殺絕。
以至於孩子們講述完後，延州也有一瞬間靜得如同那日的東京般死寂。
張征是打破沉默的那個人，他道：“做得很好。”
人皆側目，尤其是米率，其餘人都是震驚或不解，唯獨米率眼裡除了震驚或不解還多了些認同。說實話，他也覺得孩子們做得很好，隻不過確實危及自身與秦娘子安危，他便沒有誇，卻不料張征如此說。
張征說完，沒有給孩子們反應和消化的時間，繼續道：“你們懷有赤誠之心，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如何要為此落淚甚至自責呢？錯的不是你們衝動，更不是你們冷靜，而是他。”
第一次有人如此堅定地站在她們這一邊，春娘和冬郎一時間連眼淚都忘記流，隻是怔怔地看著張征。
張征迎著孩子們的目光，一字一句都講得清晰：“錯的是帶來致命危險使你們失去天真的人，是致命危險讓你們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冷靜，是製度不公讓你們為了報仇不得不衝動。”
米率聽了張征如此鞭辟入裡的發言都有些害怕，張征竟然將這般若是傳出去都得擔心掉腦袋的言論，直白地對著一群孩子講。他雖已清退左右，但禍從口出，天下鮮有不透風的牆，萬一傳出去怎麼是好？
張征無法兼顧米率的擔憂，他優先考慮孩子們的心理健康，所以他充分地肯定孩子們，試圖幫她們卸掉肩頭沉重的擔子。孩子們確實在這一瞬間感到如釋重負，但張征並沒有止步於此，他說了更多。
張征總結道：“因此，殺一人不足以，殺一人僅能血仇，若僅為血仇罔顧後果，恐親者痛仇者快。”
不等孩子們追問他們到底應該怎麼做，無憂便笑起來，他是第一個聽懂張征想說什麼的人：“是了，你們既然能將裁裙成兵的故事播撒至天下，便能將欲殺親滅子的人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你們的使命或許不是殺一人報仇，而是改宋之風氣，並非是使拋妻棄子另攀榮華的故事絕跡，這幾乎不可能，所以你們能做的，是讓這一類人為自己的錯誤行為付出舉世皆知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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