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墾荒、取水、照料苗苗的重複中滑過,深秋的寒意一日重過一日。趙小滿那三十平米土地,大部分新墾的依舊裸露著灰白的沙色,唯有最早的那片核心區域,因為得到了最多的心血和那點微不足道的堆肥,顯露出不一樣的生機。
那批經曆了暴雨、夜襲等諸多磨難的粟苗,已然徹底擺脫了幼時的孱弱,開始進入拔節的關鍵時期。莖稈明顯變得硬挺,節節攀升,葉片不再是起初營養不良的黃綠,而是呈現出一種深沉、厚實的墨綠色,在日漸蒼涼的秋色中,綠得幾乎有些……紮眼。
這種變化並非突如其來,而是日積月累,但直到某一天清晨,趙小滿蹲在田邊例行察看時,才猛地驚覺這對比已然如此鮮明。
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伸出手指,輕輕觸摸著那些墨綠色的葉片。觸感厚實,甚至帶著一絲韌勁,與她記憶中趙家田裡那些雖然高大卻略顯單薄的秧苗截然不同。她又小心地扒開一株粟苗根部的沙土,露出下麵混合著的、顏色明顯更深褐的土壤——那是她之前摻入的、尚未完全腐熟但已初見成效的堆肥。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攫住了她。
是肥力!
是那堆由糞便、河泥、枯草、尿液混合,經過時日發酵轉化而成的黑土,開始發揮效用了!
雖然隻是滲入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雖然離真正的肥沃還差得極遠,但對於這片貧瘠到極致的沙地來說,這一點點有機質的加入,就如同久旱的荒漠降下了甘霖(儘管這“甘霖”源自汙穢),激活了土壤深處沉睡的活力!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越過歪脖子柳,投向遠處趙家已經修補好田埂、但經曆過暴雨衝刷後顯得有些板結的土地。趙家地裡的晚秧(或再生苗)雖然也綠著,但那種綠色更淺,更單薄,在秋風中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而她眼前這片墨綠,卻透著一股子憋足了勁、要從這貧瘠土地裡榨取最後一絲養分的狠勁和韌性!
這鮮明的對比,像一道強烈的光,刺得她眼睛發酸,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想起了自己用手刨挖堆肥坑的狼狽,想起了潛村拾糞時被孩童擲石的羞辱,想起了撈取河泥的冰冷和沉重,想起了用尿液澆灌時的絕望……所有那些不堪回首的、耗儘尊嚴的掙紮,在此刻,似乎都找到了意義!
它們沒有白費!
它們化作了這一點點深色的土壤,化作了這不同於別處的、沉甸甸的墨綠色!
她蹲下身,再次抓起一把根部的土壤,放在鼻尖輕嗅。那股刺鼻的氨臭和腐味幾乎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類似雨後森林地表般的、濕潤的泥土腥氣。
一種巨大的、幾乎讓她戰栗的喜悅和成就感,如同暖流般瞬間湧遍全身,衝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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