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慢慢翻過身來，麵朝著他。這是沉之甯很久以來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的麵容蒼白瘦削，眼窩微微陷下去，那雙眼睛裡雖然仍有淡淡的倦意，卻比前些日子多了些神采。
“你每日在這裡守著，也改變不了什麼。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她說得很輕，沒有自憐，沒有怨懟。
“…清楚什麼？”
“清楚它不會好，也不該好。”
她已經不是不想活了，她是已經想清楚了，覺得自己不該活著。
容允岺開口時聲音有些啞：“…為什麼？”他問出那三個字的時候心裡有很多聲音在翻湧，可他能說出口的隻有這三個字，“為什麼不願活下去？”
“父皇母後已經離世，皇兄也走了。西燕和北疆被我親手畫上了句號。宗門甚至人界都覺得我該死，隻有你覺得我該活著。”沉之甯說到這裡微微停了一下，“我活下來又為了什麼呢？”
“公主找不到理由，那溫岺替公主找。”
容允岺還是把心裡的話說了出口，“公主覺得沒有人需要你了，可溫岺需要。公主覺得宗門和人界都覺得你該死，可在溫岺這裡，公主從來都值得活著。”
“…你何必呢。”像是從心裡漏出來的一粒火屑，帶著殘餘的溫度，卻又燒不旺。
“溫岺願意的。”
偏屋裡安靜了很久，門縫裡那道光從她腳邊慢慢移到了牆根，像是一枚被風吹動的日晷在地麵上畫了一道無聲的弧線。
沉之甯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他：“…如果我沒有去修仙，沒有去浮屠山，沒有碰那些不該碰的東西——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已經在心裡反複問過自己很多次了，隻是這一次說出來了。
容允岺站在那道光的邊緣仔細看她，沉之甯躺在榻上，側著身，麵朝牆壁。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上。她已經瘦得幾乎隻剩一副骨架了，素白衣裳鬆鬆地搭在身上，像是掛在衣架上的舊物。
可她的眉眼還是從前那樣的眉眼，隻是那些輪廓裡的光被抽走了，隻留著一道安靜倦怠的弧度。她半闔著眼，卷翹的睫毛像兩片枯葉投在臉頰上，落下一小片青灰的影，嘴唇因為缺水而微微起皮，唇色淡得幾乎和麵龐的蒼白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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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公主沒有去修仙，會留在西燕，嫁一個合適的人，安安穩穩地過完一生。那是另一條路，或許會平安，或許會幸福。可公主不該那樣平淡地過完一生。”
“溫岺認識的公主，不是那個會選擇安穩過完一生的人。”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是少有的遲疑：“…那你覺得，我該怎樣過完這一生？”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連她自己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問，她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主動看他，目光從他那件半舊的深青色衣袍上慢慢移到他的臉上。
她的麵容依然蒼白瘦削，月光落在她微微凹陷的眼窩和清瘦的臉頰上，將她襯得像一枚失了色的舊玉，可那雙眼睛裡卻比方才多了些微光。
“公主想怎麼過，就怎麼過。等公主養好了身體，可以繼續推修仙，也可以不再碰那些。可以去看看人間如今變成了什麼樣，可以去找一座喜歡的山住下來，也可以什麼都不做，隻是曬曬太陽。”
“隻要公主願意活下去，無論怎樣過完這一生，溫岺都在。”
沉之甯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那層極淡的微光似乎被他的話輕輕攏住。
“…去哪裡都可以嗎？”
容允岺看著她側過頭來望他的模樣，那張被月色和病容磨去棱角的臉，那雙眼窩微微凹陷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線光落進去。
他怕自己說話重了會把那點光驚散，聲音壓得又低又穩，“去哪裡都可以。隻要公主願意，溫岺都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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