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之甯的身體一日一日地好轉起來，她不再隻坐在輪椅上被推著走，漸漸的能自己站起來，扶著廊柱慢慢地挪幾步，再到能拄著一根竹杖走過半條廊道。容允岺始終在幾步之外跟著。
後來有一日，她站在廊道儘頭，看著遠處山脊的輪廓，靜默了很久，然後轉過頭對容允岺說：“我想重新修行。”
她從那時起，便開始重新引氣入體。靈脈因為受過極刑，裂痕還未完全長好，靈氣流過時帶著隱隱的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經脈深處緩緩刮過。
她盤坐在偏屋的地麵上，雙掌貼膝，閉目調息，將縷縷靈氣緩慢導入丹田。起初她隻能堅持一炷香的時間，額上便滲出汗來，不得不停下歇息。她歇過之後，又重新把掌心貼回膝上，閉上眼睛，將那縷微弱靈氣一點一點地引入丹田。
容允岺也從未停下。在她修習吐納的每一個清晨黃昏，他沒有遠遠守在一旁靜候她的好轉，而是在偏屋後院的石階上盤膝坐定，重新拾起那些心法與功法。
他曾是暗衛出身，修行底子本就不算厚實，後來又因陪伴她而耽誤了不少光陰。可這並不妨礙他在她起身之後，也開始沿著修行的小徑一步步拾級而上。
她引氣入體的那些時辰，他在石階上盤坐吐納；她歇息時，他仍舊在默念心訣，試著將那縷靈氣引過經脈中最後一處滯澀的關隘。他走得不算快，卻從未停過，在用自己笨拙的步幅，一步一步追在她身側。
淳筠仙子也時常來看沉之甯。她來的時候總會帶些東西，有時是一小罐調好的藥膏，有時是幾株新采的靈草，有時隻帶一卷舊陣圖，放在沉之甯手邊，也不多說什麼，隻是坐下來陪她坐一會兒。
靈脈的修複比尋常養傷要慢得多，淳筠仙子每次來，都會替沉之甯探一回靈脈，指腹貼在她腕間，閉著眼感受那道靈氣流過裂痕時的回響。
“感覺如何？”
沉之甯垂下眼，“比上回順了一些。可走到那道裂口還是會有頓滯，過不去。”她說著，抬起眼看了看淳筠仙子，“弟子試過幾次，都不太敢用力衝，怕裂口會再崩開。”
淳筠仙子微微點了點頭，伸手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擱在沉之甯手邊：“那道裂口比前麵的都深，力道硬衝反而會傷及靈脈根基。每日取一滴化在溫水裡服下，能助靈脈在修複時保持韌性，不易二次開裂。”
沉之甯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瓷瓶，沒有推拒。“弟子記住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開口，“師尊，弟子想快一些好起來。”
淳筠仙子目光落在沉之甯握著瓷瓶的那隻手上，那雙手依然瘦削，骨節分明，卻已經比從前多了幾分血色。
“會好的。不急。”
她仔細瞧著她，用那道目光替沉之甯把這段時間走過的路也一並丈量了一遍。
這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從七歲那年在西燕集市上蹲著看陣圖的小女孩，到浮屠山上伏在案前畫推演圖到深夜的少女，再到後來站在大殿中央麵色平靜地接下監國之責的年輕女子，再到後來成了宗門的大師姐、又跌進穀底又一步一步重新站起來的沉之甯…每一個模樣她都記得。
沉之甯喊她“師尊”，可在她心裡，這個孩子也是她姐姐的孩子。那張與何慕蓮有六分相似的麵容，每一次都會讓她想起西燕舊宮裡的故人。何慕蓮當年把女兒交到她手上的時候，什麼都沒說，隻是站在宮門口，看著她牽著那個背著小小包袱的孩子上了馬車。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個孩子她得好好帶著，替她姐姐把她養大，替她姐姐看著她走好自己的路。
她是她的師尊，可她也隻是一個站在一旁看著她走完那些必經之路的人。她不能替她走那些路，不能替她擋那些劫，甚至不能替她減輕那些裂痕愈合時傳來的鈍痛。隻能在她走累的時候，遞一盞溫茶、擱一瓶藥膏，然後陪在她身邊。
她心裡自然是憐惜的。可她從不說出口，她知道那些憐惜如果太重，反而會讓沉之甯覺得虧欠。
沉之甯握著那隻瓷瓶，她察覺到師尊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的憐惜，她心裡知道師尊在替她疼，可她不想讓這份疼再落在旁人肩上。
她抬起眼來，看著淳筠仙子，嘴角那道弧度很淺，“師尊，弟子沒事的。靈脈會慢慢長好的。弟子會慢慢來的。”
淳筠仙子點了點頭，眸底裡那憐惜散去了些許，“好，那為師下回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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