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異,簡單的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掉了漆的臉盆架。
你推開臨街的窗戶,清晨略帶寒意的空氣湧了進來,衝淡了房間內積存了一夜的沉悶氣息。樓下的街道已經徹底蘇醒,各種叫賣聲、交談聲、牲口的嘶鳴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混雜成一片充滿市井生命力的嘈雜音浪,撲麵而來。
你站在窗前,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為生計奔波的各色人等。販夫走卒,行商旅客,本地居民……他們中的許多人,其生計都與“大乘太古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或是為其提供物資,或是從其信徒手中賺取銀錢。
這個看似普通的小鎮,實則是那個盤踞在落雁塬的邪教組織賴以生存、汲取養分的毛細血管之一。
禪垢像個沒有生命的幽靈,安靜地站在房間的角落裡,背對著窗戶,麵朝牆壁,一動不動,仿佛與那片陰影融為了一體。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腳前的地麵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線,她卻始終站在線的陰影一側。
你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在桌邊坐下,拿起桌上那個粗陶茶壺,晃了晃,裡麵還有小半壺隔夜的涼茶。你也不在意,取過一個倒扣著的粗瓷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顏色深褐,散發著一股劣質茶葉特有的、略帶焦糊的苦澀氣味。
你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微微蹙起。這茶的滋味,與安東府那邊精心炒製、甚至開始嘗試新法烘焙的茶,相差甚遠。
放下茶杯,你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個如同雕塑般的背影上,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你轉過頭,用一種半是玩笑、半是試探的語氣,對著那個背影說道:
“怎麼,還吃不慣這窮地方的雜糧飯?”你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清晰,“要是實在咽不下,待會中午,我可以帶你回安東府食堂吃。反正——”你頓了頓,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來去吃個飯,也就最多半個時辰的事。”
你的語調輕鬆隨意,仿佛真的隻是在詢問一個同伴午餐的偏好,甚至帶著點遷就的意味。
但這句話,落在禪垢的耳中,卻不啻於一道無聲的驚雷,瞬間在她那片死寂空茫的意識之海中,掀起了難以察覺的、卻真實存在的細微漣漪。
回……安東府?
那個有著明亮寬敞食堂、堆積如山食物、人人臉上帶著笑容、充滿了讓她陌生又隱隱感到一絲“向往”的生機的地方?
僅僅因為……吃不慣這裡的飯?
她依舊背對著你,站在陰影裡,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但你那超越常人的敏銳感知,卻捕捉到了她背部肌肉在那一刹那,幾乎不可查的緊繃,以及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見地蜷縮了一下。
那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是對“安東府”這三個字所代表的、與她過去幾十年灰暗人生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微妙觸動。雖然這觸動細微如蛛絲,短暫如電光,瞬間便被她那被強行塑造的麻木所覆蓋、吞沒,但它的確存在過。
這就夠了。
窗外的日頭越爬越高,陽光越來越烈,透過窗欞,在房間的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將角落裡禪垢的身影勾勒得更加清晰。她依舊站在那裡,仿佛一尊被遺忘的雕像,與這間充滿了市井生活氣息的客房格格不入。
時間悄然流逝,臨近午時,你的腹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卻不容忽視的“咕咕”聲。你恍若未覺,從椅子上站起身,隨意地伸了個懶腰,全身骨節隨著舒展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劈啪”響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你沒有去看角落裡的禪垢,仿佛自言自語般,用一種帶著幾分隨意、幾分玩味的語氣說道:
“有些餓了。這賀林鎮的吃食,終究是粗陋了些。”
你踱步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逐漸多起來、趕著回家或找地方解決午飯的行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過頭,目光落在禪垢那僵硬的後背上,語氣輕鬆地提議道:
“想不想吃海鮮?安東府食堂今日,聽說有剛撈上來的魚蝦。”
你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閒聊的慵懶,但在寂靜的房間裡,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禪垢那潭死水般的心湖。
海鮮?
對於一個從小生活在關中內陸,成長於以“苦修”為名、實則物質匱乏的“大乘太古門”,幾十年來飲食不外乎白米、齋菜、上一次吃葷腥還是跟著你在食堂開葷的“苦修者”來說,這兩個字是如此的陌生,又是何等的……遙遠。那是隻有偶爾從東南來的行商口中,才能聽到的、屬於遙遠海濱的新奇詞彙。
蝦?蟹?那是什麼滋味?她從未嘗過,甚至很少去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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