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安穩的睡眠讓你從身體到精神都得到了完美的休憩。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房間裡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時,你緩緩睜開了眼睛。
昨夜與鮑天和的長談,那些血淋淋的自我剖白與最終的指引,並未在你心中留下太多漣漪。
那是必須說的話,必須做的事,僅此而已。
禪垢如同一個被無形絲線牽動的木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她也已梳洗過,換上了一套安東府女工常穿的藍色布衣,頭發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綰在腦後。
你沒有說話,隻是朝她微微頷首,她便立刻邁開步子,以一個不遠不近、恰好三步的距離,如影隨形地跟在了你的身後。
安東府的清晨,充滿了與這個時代大多數地方迥異的生機與活力。
遠處工廠區高聳的煙囪已經開始冒出滾滾的白色蒸汽,那是鍋爐房開始工作的信號,在淡青色的天幕下畫出粗獷的線條。寬闊平整的水泥主乾道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工人,他們大多穿著與你類似的青色或藍色工裝,手裡拎著飯盒或工具袋,彼此說笑著走向各自的崗位。
他們的臉上沒有你慣常見到的、屬於底層百姓的麻木與愁苦,反而洋溢著一種簡單而直接的期盼——對新一天勞作與收獲的期盼。
空氣中彌漫的味道複雜而獨特:大海永不消散的鹹腥是基調,混合著食堂方向飄來的早餐香氣,還有來自工廠區的機油與金屬的味道。這些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安東府、獨屬於“新生居”、充滿了力量與希望的氣息。
你帶著禪垢,很自然地彙入了走向食堂的人流。沒有人對你投以特別驚異或敬畏的目光,最多有幾個相熟的工人看到你,會笑著喊一聲“社長早!”,你也微笑著點頭回應。這種平等而融洽的氛圍,是你用了數年時間,一點點建立、嗬護起來的,它並非源於對權勢的恐懼,而是源於對一種新“規矩”、新“活法”的認同與期待。這份成果,比攻下十座城池更讓你感到踏實。
巨大的職工食堂足以容納近千人同時用餐。
此刻,幾十個打飯窗口前,工人們自覺地排成了數條長龍。隊伍緩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動,間或傳來食堂師傅中氣十足的吆喝和工友間簡短的交談,偶爾爆發出一陣哄笑,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而又井然有序。你徑直走到了其中一條隊伍的末尾,平靜地排起了隊。
禪垢則依舊像你的影子,沉默地站在你的身後,對周圍的一切仿佛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你的舉動在食堂裡並未引起波瀾。這裡的工人們早已習慣了他們這位“社長”時常毫無架子地與他們一起排隊吃飯,一起在長條桌上啃饅頭喝粥。最初的新奇與惶恐過後,如今留下的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
這便是你要的效果。
就在這時,你的目光在另一條打飯的隊伍裡,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鮑天和。
他也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略顯寬大的青色布衣,那頭在“大乘太古門”總被打理得一絲不苟、象征某種身份的長發,此刻被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佛子”的矜持,多了幾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少年氣,更像一個剛剛入學、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書院學子。
他正睜大了眼睛,像初入寶山的孩子,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對他而言完全陌生、卻又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新世界。
他的目光,驚異地掃過食堂屋頂縱橫交錯、碗口粗的蒸汽管道,掃過牆壁上用鮮紅油漆刷寫的、筆畫方正的“安全生產,人人有責”標語,掃過那些打飯窗口後堆積如山的、熱氣騰騰的雪白饅頭和金黃的窩頭,更掃過周圍那些穿著同樣布衣、臉上卻帶著他從未在“同門”臉上見過的、放鬆而真誠笑容的工人們。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震撼、新奇,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切向往。
那是對“正常”生活的向往,對“人”該有的鮮活氣息的向往。
對於一個從小生活在關中內陸、成長於“大乘太古門”那封閉、壓抑、充斥著謊言與扭曲教義的邪教組織的少年來說,安東府的一切,都像一個光怪陸離又充滿希望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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